待送走了最后一个喝的半醉的公子,打了个酒嗝的童公子关上包厢门,转头看向今日喝了一整日茶的童不韦:“爹,你今日滴酒未沾,是一会儿要去见什么人么?”
虽然不清楚童不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到底是自己爹,有些习惯他还是了解的,譬如见重要之人前不喝酒,要保持‘清醒’,不要被那酒给灌糊涂了。
童不韦看向问他的童公子,笑了:“你觉得这局’似是故人来‘的棋我当真一点都不清楚该怎么做?”
这话一出,童公子眼睛顿时一亮,酒也瞬间醒了大半,忙走到童不韦面前坐下:“爹,你要做什么?”
“大荣各部上下配合,井然有序,权利自有其运行规则,他们能容忍一个青涩稚嫩的天子,却不能容忍天子背后,那提着天子的傀儡线落到姓田的手里。”对自家儿子自是不需要藏着掖着,童不韦坦,“那些我捡起来的没人要的东西既没人要,自不会从废土变成金疙瘩。我只是想用’似是故人来‘提醒田府那位,他被注意到了。”
“你以为登位一年多的陛下为何抛弃昔日的老师,对田府那位深信不疑?”童不韦说道,“咱们这位陛下不蠢,只是太青涩了,又自恃聪明的因着防备田家老大这才主动同田府那位走到一起的。”
“他以为他两人之间的君臣关系是他这个君压的臣,却不知这般一岁有余过后,他早已不是当初的自己了。”童不韦说道,“旁观者清,他同个本事远高于他之人呆在一起,已渐渐被田府那位‘同化’了,臣压住了君。”
“这也不奇怪。”童公子想了想,说道,“不管面上看去如何,那内里强势的一方总是能压住弱势的一方的。”
“不是所有强势的一方都似那咄咄逼人的神兵一般,那杀气还未靠近便已察觉到了;也有一种强势之人是不显山不露水,细无声一般渗入万物之中的。”童不韦说道,“恰如田府那位面对陛下时俯首叩拜,也恰如妙善对那公主的不卑不亢。”
“陛下以为他聪明能压住田府那位,这同那清平公主自以为聪明能压住妙善其实没什么不同。”童不韦说道,“所以两相一番比较,陛下所思所想渐渐被田府那位‘同化’了,那清平公主的有些心思同想法其实也已被妙善所‘同化’了。”
都‘同化’了,那想让清平公主深居简出自也不难。
“他又不干净。毕竟能同我等沾上关系,还让爹经手这等事之人又怎么可能干净?”童公子想了想,说道,“就是控住了天子,自己身上都不干净之人又能如何?”
“不似温玄策那点银钱除了俸禄就是早些年教书育人以及卖他温玄策大作挣来的,”童公子说道,“温玄策是外来的干净之人,他要闹,那些权利引线上的人自是不允他闹,要他闭嘴的。”
“你抽身出来俯视这些人之后,便会发现田家老大那里打一开始就是张明牌,不管他想不想当皇帝,由不得他选,谋反是迟早的事,甚至能拖那么久也是各方利益权衡博弈的结果了。”童不韦显然早就想过这些了,他说道,“他根本不用多想,因为他没有第二条路能选择。毕竟这等人不会将自己的生死寄托在天子的一念之仁上头。”
“可旁人那里便不似他这般了,而是能选择的,这些人是真正的聪明又精明,为保自己立于‘不倒之地’,从来不将话说死,也不明确表态,生怕自己一旦表了态,就落入被动之势了。”童不韦说道,“田家老大要谋反,结果无非成与不成两种可能,他们将自己当作个球一般立在那中心处,只要不表态,任左右两边的田家老大和陛下随便换位子于他们而也不难。”
“可问题是这俗世不止有田家老大同陛下两方人马,”童不韦接着说道,“田家老二不希望田家老大谋反能成,因为知晓一山不容二虎。当年田家老大还未崭露头角时,作为亲兄弟的田家老二便早早预判到了这一步,做了准备。”
毕竟打小一块长大,两人的眼光又都挑不出一点毛病,不止清楚各自的本事还精准的预测到了几十年后的今天。
“龙潭虎穴之中,初入其中的新手哪怕将来本事再高,一开始手头筹码不够,也做不了什么,是随时可能被其中一些人吞了的存在。”童不韦解释道,“田家老二初闯其中要活下来,便需要震慑,这等时候自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的。兄弟两个在入仕之初互相帮衬,彼此需要,他自是需要田家老大能起来的。可待到田家老大起来,至如今这般,他又需要拖延田家老大谋反的进程。你道,当初的他一眼看到了如今的局面之后会做什么?”
虽是问的童公子,可答案已是现成的,摆在那里,不用猜了。因为同妙善一样做选择至今未曾被人看到做错的田家老二当年便做出了选择。
“他把自己嵌入了那权利的一环,甚至还是至关重要的一环,田家老大谋反总要做准备,什么银钱、米粮之流的总要准备妥当,作为权利的一环,自然有办法尽可能拖延田家老大准备妥当的那一日的到来。”童不韦说道,“他只能不断的拖,却无法阻止,因为田家老大从一开始就必定会走上这一条路。”
“就不能……”童公子五指并刀,划拉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没了田家老大,他也不用拖延了。”
“可没了田家老大的话,他又如何站得住那权利最至关重要的一环?”童不韦说道,“权利引线上的其余人不想得罪田家老大,因为万一对方谋反能成的话,站出来的那个必然是要倒霉的。所以,这等至关重要,却又有可能得罪将来不能得罪之人的位子便空出来了。”
“风险总是伴随着机遇的,同样机遇背后自也有风险。”童不韦叹了口气,说道,“他田家兄弟不比旁的那些底蕴深厚的大族,他田家除了他两人之外,还有谁?那么大的馅饼放在那里却不啃,自是有缘由的。捡了这个机遇,往后要面对的种种自也逃不了了。”
“当年助他起来,扶摇直上的是田家老大,可总有一日,这助自己起来的梯子会成为反噬至他身上的关键一刀。”童不韦说道,“从一开始,田家老二没有选择去战场上拼出那条血路,而选择借着兄长的势起来时就已经注定了。”
“甚至,说的难听些,他若是没那么厉害,只是个借兄长势起来的吸血之人,兄长还是容得下他的。可偏偏他两个是亲兄弟,又都生了一双极厉害的眼,既能看到对方非池中之物,也都清楚对方的斤两,连瞒都瞒不过去。”童不韦说道。
“可他若是没那么厉害,是兄长能容得下的存在的话,陛下那里搞不好就要……”童公子再次划拉了一下脖子,道,“毕竟又不是什么大才的话,那田家老二的用途就只有一种了——田家老大留在京城的质子。那些质子什么待遇还用人说?”
原先只觉的田府那位厉害,眼下听了童不韦这一番话,再看时,只觉得姓田的那位好似……好似打从一开始,就已夹在那权利的缝隙中被卡住了一般。
“果然啊!哪怕是神童兄弟,那么大的馅饼砸下来,也是有毒的,虽然他本事高妙,不断拖延这一日的到来,可再会拖,拖到最后总有拖不下去的一日。”童公子唏嘘道。
“同样两兄弟,兄长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时候,他借着兄长的势一下子便嵌入了那权利中心之中,不流一滴血便能站到旁人经营几十年也未必站得上的位子。凡事总有代价,今日这一茬被卡住的情形是迟早的事。”童不韦说道。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