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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9、除岁

……

迎面走来一支傩队。

青面獠牙的方相氏身后跟着一群欢天喜地的年幼侲子,叽叽喳喳的从马车旁经过,不知要去哪个坊串门。

有街坊邻居往侲子怀里塞麦芽糖的,也有塞炸丸子的,路过酒家时还会被店家拦下,一人送一盅屠苏酒。

屠苏酒要从年纪最小的侲子开始喝,侲子们揭下面具饮酒,一个个辣得哈气,相互取笑着重新戴好面具,又醉醺醺的远去了。

白行真趴在车窗艳羡地看着,就连陈迹也忍不住探出身子回头看,老耳朵在他身边笑着问道:“是不是挺好玩的,比朝堂上那些阴谋诡计有意思多了?知道小老儿为何要在这人间厮混了吧。”

陈迹嗯了一声。

老耳朵拍了拍他:“停车喽,就是前面那间酒肆,看见那面绣着‘满饮’的酒幡没,这还是小老儿亲手写的字呢。”

酒肆挂着棉布帘却开着窗,往里望去,客人全都围着一个个铸铁灶台喝酒闲聊,灶台上架着个大铁盆,铁盆里炖着鹅,锅边还贴着黄色的苞米饼子,一根根烟囱通到屋顶。

可陈迹没看这家酒肆,反而看向对面的一间名为铜雀台的馆子。

馆子门前立着四名头戴水獭暖耳帽的灰衣汉子,看似躲在屋檐下缩着手闲聊,实则目光始终都在来往的行人身上。

不止如此,当潢国公的车驾来到酒肆门前时,立刻有行人隐约围了上来,右手慢慢伸进左手袖中。

陈迹没有声张,只有意无意往那间名为“铜雀台”的馆子二楼瞟去,二楼窗户露了条缝隙,缝隙里也有人紧张地望着楼下。

此时,老耳朵像没事人似的跳下车,把缰绳扔给迎出来的小二,哈哈大笑道:“狗剩在不在?”

小二看着他脑袋上顶着一只小黑猫的样子,当即一愣:“东家在里面呢。”

老耳朵掀开门帘便往里面走,陈迹护着白行真跟在身后。直到他们全都进了酒肆,门外围上来的行人才又若无其事的走开。

老耳朵进门便大喊道:“狗剩,看看谁来了?”

柜台后一名老头正在拨弄算盘珠子,闻抬起头来,挤了好几次眼睛才难以置信道:“瓢把子!”

白行真疑惑:“瓢把子?这不是上京城里管着老荣们的头头么。”

“习惯就好,”陈迹面无表情:“现在就算有人喊他如来佛祖,我都不会太意外。”

老耳朵也不生气,笑着拉他和白行真坐到角落去,坐在一座架着灶台的大铁锅旁,自己则又跑到人群里碰杯喝酒。

东家狗剩跑出去喊人,竟把老耳朵以前认识的那些人都喊到酒肆来,眼瞅着酒肆越来越热闹,老耳朵一脚踩在长条凳上,大手一挥:“今天的酒水都算在我账上,兄弟们敞开了喝!”

人群里,酒令一开始还算正常,一群人接着“当朝一品卿,两手官和印,三星高照四季到五更,六合六同春,七巧八马九眼盗银锭,十全福禄增,打开窗户扇,明月照当空”,这是山林绺子的酒令,从一接到十,谁接不上谁罚酒。

刚喝两炷香,老耳朵已经在人群中与人张牙舞爪的比划着:“螃蟹一,爪八个,两头尖尖这么大个,眼一挤,脖一缩,爬呀爬呀过沙河……”

白行真看着手舞足蹈的老耳朵目瞪口呆,陈迹则慢慢收回目光:“这玩意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幼稚,对他来说刚刚好。”

陈迹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小二把灶台烧起来,端来刚杀的大鹅切成段丢进锅里,再往锅边贴上苞米饼子。

白行真看得流口水,回过神来却见陈迹不知何时给碗里倒满了酒。

陈迹在嘈杂的酒令声里,九碗敬南边,一饮而尽。再九碗敬天上,也一饮而尽。一眨眼的功夫,十八碗喝完。

白行真忽然问道:“我父亲喝酒前也要敬人,他敬的是同袍,你敬的是谁?”

陈迹平静道:“也是同袍。”

白行真若有所思:“我父亲还说过,喝酒前敬天地、敬同袍的人有良心,可深交。”

陈迹又低头给自己倒了碗酒:“为什么?”

白行真回忆道:“他没说。我问我娘,我娘说我父亲就是爱喝酒,别听他胡扯。”

说罢,他故作成熟地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酒,结果刚抿一口,便辣得说不出话来。

此时此刻,街对面的铜雀台二楼,一位老人孤零零坐在八仙桌旁,捏着一只小酒盅送到嘴边,浅酌了一小口。

身旁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为他夹菜:“太医说了,您多吃些菜,少喝些酒。”

老人默然无语,最终放下了酒盅。

待老耳朵这边行酒令的声音远远传来,他慢慢抬头,忍不住想要到窗边去看,可身边的中年人小声提醒道:“陛下,您不能靠窗子太近,恐会压制路过的行官,露了您的行踪。”_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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