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趴在床榻上的凌峰,摇头笑了笑,“不过说起来,现在的你,还真有那么点子血性。但像我们这种人,血性是最没用的东西。”
就在这时,工棚的铁皮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白天那个被凌峰救下的矿工。
他的身上已经缠上了一层简陋的绷带,血迹从绷带下渗透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但他似乎顾不上自己的伤势,一进门就径直走到凌峰面前,双腿一弯,就要跪下。
“别!”
凌峰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但手臂刚抬起来就牵动了伤口,痛得他闷哼一声。
威利斯连忙帮他扶住矿工,将那摇摇欲坠的身子按到墙边坐下。
“王二柱,谢……谢谢你。”
白发矿工的嘴唇哆嗦着,“要不是你,我今天怕是要被活活打死了。”
“不必谢我。”
凌峰摇了摇头。
“你小子,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威利斯苦笑着坐在两人之间,从怀里摸出半截不知从哪捡来的烟屁股,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又小心翼翼地收回去,“别人躲都躲不及,你倒好,自己送上去让人揍。”
“他打得实在太狠了。”
凌峰的声音低沉沙哑,“大家都是人,矿工也是人,他凭什么这么丧心病狂?”
“凭什么?”
威利斯盯着凌峰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带着某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半晌才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嘿……嘿嘿……”
半晌,他才叹了口气,沉声道:“二柱,真没想到你的脑子傻得这么彻底。”
威利斯抬起他那双布满厚茧和老茧的手,“你说凭什么?就凭我们是底城的贱民,连蝼蚁都不如的贱民。”
“可是……”
凌峰攥紧拳头,“我们人比他们多,足足上百号人,他们就两个监工,大家为什么都不反抗?”
话音刚落,整个工棚陷入了一片死寂。
威利斯没有说话。
那个白发矿工也垂下了头。
头顶那盏老旧的破灯滋啦滋啦地闪烁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变形,像三条被钉在墙上的爬虫。
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工厂机轮组的轰鸣。
良久,威利斯才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抬起那双深陷的眼睛盯着凌峰,缓缓开口道:“反抗?你以为……没人反抗过吗?”
他脸上满是苦涩,蹲下身,用手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随手划了两道痕迹,一道代表底城,一道代表上层的天灾之城。
“咱们这辈子最大的奔头,不是能吃饱,也不是能穿暖,更不是不受欺负。”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是有命活着。”
他抬起眼,看着凌峰那双依旧写着不甘与困惑的眼睛,又叹了口气。
“你不是什么都忘了吗?行,那我就给你讲讲,这底城的反抗者都是什么下场。”
威利斯盘腿坐到地上,将那截烟屁股叼在嘴里,也不点,只是咬着。
“早些年,大概十几年前吧,我们第三天灾之城底城区,出现过一个叫‘泯灭组织’的势力。”
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敬意,“他们的头领据说是个叫做荒珑的家伙,在他的组织里,有真理级的强者,甚至还有更高级别的存在。他们说,他们看不惯底城人被当成牲口对待,想要推翻裁决会,解放底城。”
“一开始,他们确实闹得还挺厉害。”
威利斯的眼睛里短暂地亮起了光,“他们攻占了地沟区好大一片地盘,还杀死了好几任炼金工厂的监督,收编了十几股底城的反抗势力,愈发壮大起来。那时候,我就想啊,说泯灭组织要是真把这天翻了,我威利斯有朝一日,说不定也能到上层区去,吸一口新鲜空气呢。”
“然后呢?”凌峰沉声问道。
“然后?”
威利斯惨笑一声,“然后裁决会就派了普渡教院的人下来。天灾四骑士,听说过吗,他们将地沟区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一战,地沟区的火焰烧得比炼金塔还高,浓烟遮蔽了整座底城。”
“裁决会为了彻底镇压反抗,将整个地沟区付之一炬。火烧了整整七天七夜!”
“那一仗之后,泯灭组织,基本上也就销声匿迹了。”
威利斯说完,工棚里再次陷入沉默。
那个蜷缩在墙角的白发矿工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我原本也住在地沟区,那天出去集市购买物资,回去的时候,就只看到火光冲天,然后,没了,我所有的家人,也都没了!”
凌峰低下了头,想要安慰那白发矿工两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事实上,若不是因为泯灭者组织的人曾经伪装成矿工,也许我们的待遇,会比现在稍微好一些。”
威利斯苦笑一声,又继续道:“再后来,在第二还是第五天灾之城底城区,倒是又冒出来一个‘混沌神殿’。那次倒是闹得挺大的,但结果就是裁决会的神职司院亲自出手,联合将其镇压。到现在,已经一点儿声音都没了。”
他摇摇头,终究是将那截没点着的烟屁股从嘴里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塞回怀里的布袋中。
“所以,认命吧,二柱。那些天赋异禀,有实力,有野心的异格者,尚且最后是落得这样的下场。”
威利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反抗?我们这样的人,拿什么反抗?”
“所以,忍着吧。老老实实卖命,总还有那么一点点方格斯晶屑,可以养家糊口,可以保住一条贱命。”
“至于什么反抗啊,尊严啊……”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不是我们这种人有资格想的东西。”
威利斯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趴在床板上的凌峰。
“安分点吧,二柱。”
他背对着凌峰,低声说道,“你小子今天运气好,没被打死。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我在这矿场混了十五年,见过太多逞英雄的了。他们的坟头……”
他没有说完。
因为底城的矿工,根本没有坟。
他们死后,要么被扔进乱葬岗随便掩码,然后被野狗拖出来啃噬掉,要么被当成不可回收垃圾直接丢进熔渣炉里焚烧,化成灰,扬进方格斯黑雪里,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夜更深了。
远处斯蒂尔工厂的机轮依旧在轰鸣,那低沉的声音穿透钢铁墙壁传来,仿佛某种永不停止的齿轮,将所有人的血肉与灵魂碾碎成泥。
凌峰独自蜷缩在满是血污的破布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出神。
身上那些鞭伤还在一阵阵地抽痛,但他的思绪并不在这些疼痛上。
“认命吧。”
“忍着吧。”
“那不是我们这种人有资格想的东西。”
威利斯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中回荡。
认命?
他攥紧拳头,自己明明什么都记不起来。
却唯独觉得,这两个字,让他感到恶心。
他隐隐觉得,自己本就是为了改变什么才回来的。
是什么呢?
到底是,什么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