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员外连连点头，忽又想起什么，急切问道：nn“陛下，老朽斗胆问陛下，狗娃那孩子可还好？”nn李彻道：“他在承儿身边做伴读，字已识得差不多了，虽还谈不上通达文墨，却是极伶俐，学什么都快。”nn“承儿很喜欢他，常向朕夸起他，朕也喜欢那孩子。”nn高员外那满是褶子的脸，刹那间绽开了花。nn“好，好。”他喃喃道，“这娃命苦，爹娘走得早，老朽本以为他能在庄上安稳种一辈子地便是福分。”nn“谁承想竟被陛下看中，带到京里去。。。。。。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nn他抬起袖子，悄悄摁了摁眼角。nn狗娃不过是他收养的一个孤儿，之前未必感情多好，可能是人老了都会变得多愁善感。nn李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点破。nn待老人情绪稍平，他才缓缓开口：nn“高员外若是想念他，不妨随朕入京，朕让承儿给狗娃放几日假，你们好生团聚。”nn“你若愿意长住，朕在京城给你置座宅院，闲暇时进宫走动也便宜。”nn高员外闻怔住了。nn他抬起头，望着李彻诚恳的脸，嘴唇翕动，显然是动了心。nn可那心动只维持了片刻，他便缓缓摇头，叹息一声：“陛下厚爱，老朽心领了。”nn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nn“可老朽今年六十八了，黄土埋到脖颈的人，实在是挪不动窝了。”nn“长安城外那庄子，老朽住了四十三年，屋后那棵枣树，是老朽成亲那年亲手栽的，村口那口井，是老朽年轻时领着庄户们一道挖的。”nn“老伴的坟就在村东山坡上，向阳，能望见咱们家的田。”nn“老朽这一辈子没出息，就想守着那几亩薄田，守着老伴的坟，直到自个儿也躺进去的那天，也就够了。”nn殿中安静了许久。nn李彻看着眼前的布衣老者，心中却是有所动容。nn有些人的根扎得太深，硬拔出来反倒伤了他。nn“也好。”李彻不再劝，“如此也好。”nn待高员外平复心绪，李彻又道：nn“今夜淮安王府设家宴，长安城的宗室、勋贵都会到，员外若不嫌吵就随朕同去，正好认认人。”nn他没有说朕带你去，而是问随朕同去，高员外听懂了其中的分量。nn那是宗室的宴席，去的都是李氏皇亲。nn只要他高老头的脚踏进那道门槛，从此长安城里便再无人敢低看他一眼，也无人敢动高家庄半根草。nn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nn“陛下。”他垂着眼，声音平静道，“老朽一介田舍翁不会说场面话，也不会应酬那些贵人，去了反倒给陛下添麻烦。”nn“老朽就在城外庄上，陛下得空了来庄上转转，老朽给陛下煮新米，摘鲜枣，炖老母鸡汤。”nn他抬起头，笑得豁牙漏风，却格外磊落：“那比什么宴席不强？”nn李彻看着他，片刻后他也笑了。nn“好，一为定。”nn高员外用力点头，两人又闲谈片刻，他才起身告辞。nn临出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年轻帝王仍坐在原处冲他笑。nn他没有再说话，只深深躬了躬身，便跟着内侍去了。nn殿门轻轻合拢。nn秋白上前收拾茶盏，见李彻仍望着那扇门出神，忍不住低声道：nn“陛下，高员外是个明白人。”nn李彻道：“是啊，一个田舍老翁都知道不争不抢，适可而止，那些饱读诗书的世家怎么就不清楚这个道理呢？”nn。。。。。。nn王府宴席，则没什么好说的。nn宗室们坐满了偏殿，淮安郡王李瑜亲自执壶斟酒，殷勤备至。nn可除他之外，其余李氏宗室一个个缩着脖子，话都不敢大声说。nn李彻心里门清，当初他兵临长安城下，这些宗室几乎都是反对他的。nn剩下的宗室则有观望的，有骑墙的，还有暗中给世家通风报信的。nn如今坐在同一张席上，他们不敢抬眼看他，敬酒时手抖得差点酒都洒出半杯。nn李彻接过每一杯敬酒，还主动问了几个年长宗室的子孙学业、家中田产。nn宗室们起初战战兢兢，答话都磕绊。nn可几巡酒过，见陛下确实没有翻旧账的意思，渐渐地话也密了，笑也真了几分。nn散席前，李彻放下酒盏，目光不轻不重地扫过众人。nn“朕只一句。”他声音不高，殿内却瞬间安静，“李氏得国不易，诸位的富贵休戚与共，莫要做那害民之举。”nn顿了顿，语气平淡：“否则，莫怪朕不讲亲族情分。”nn众人凛然，连连应诺。nn李彻见众人模样，微微叹了口气。nn怪不得古代宗室除了少数人外，几乎都是拖王朝后腿的存在。nn这群人真是不堪大用啊。nn宴席结束，宗室们鱼贯退出，脚步轻快不少。nn陛下既然当面警告，便意味着之前之事既往不咎。nn这顿饭之后，宗室们却是安心了不少。nn李彻独自坐了片刻，起身登辇。nn夜风拂过面颊，酒意有些上头。nn行宫已在眼前。nn刚入暖阁，秋白便来报：锦衣卫千户求见。nn李彻揉了揉眉心：“宣。”nn千户跨进殿门时，李彻正喝着一杯温蜜水醒酒。”nn千户单膝跪地，语速极快：“启禀陛下，今日长安城中已缉拿犯官四十三名。”nn“主犯七人，以魏礼为首均已收监，其余从犯三十六人，各有贪贿实据。”nn他顿了顿：“主犯宅邸已由锦衣卫围控，水泄不通。”nn“另据魏礼及数名从犯供述，秦地各州府尚有涉案官员，人数约在二十上下，是否一体拿办？”nn李彻的手指停在舆图上，半晌没动。nn殿中烛火跳跃，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nn“抓。”nn他的声音很低，酒意已荡然无存。nn“凡与此案有涉者，无论官职高低，无论牵涉何人，一概锁拿归案。”nn“这条利益链上，有一个，抓一个！有十个，抓十个！”nn千户道：“遵旨！”nn他却没有立刻起身，又问：“陛下，主犯各家如何处置？”nn李彻仍是冰冷道：“抄！”nn“喏！”nn千户正要退出。nn却被李彻叫住了他：“等等。”nn千户身形一凝。nn他抬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nn“此刻夜已深，甲士破门，金铁交鸣，百姓不明就里会被吓住的。”nn“明日早上再动手，一个都不许漏，魏家那个老东西不是号称两朝元老、门生遍天下么？”nn“朕倒要看看，他那些门生，谁敢来收尸！”nn千户瞳仁微缩，随即拱手道：nn“领旨！”nn。。。。。。nn次日，长安城从晨曦中醒来。nn辰时正，锦衣卫倾巢而出。nn东市口那座七进七出的魏府，朱漆大门被撞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锐哀鸣。nn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如潮水涌入，惊起满院惊骇。nn魏礼的父亲，那位年逾古稀、门生故吏遍及秦地的魏老太爷，尚在榻上饮参汤。nn锦衣卫闯进内室时，他手中的青瓷盏跌落，汤水泼了一身。nn他却顾不上擦拭，只死死盯着来人，厉声道：“老夫乃三朝老臣，尔等敢。。。。。。”nn“魏文昭。”为首的百户展开黄绫，面无表情，“奉旨，锁拿归案。”nn老者的声音戛然而止。nn西城，转运司员外郎赵府。nn赵妻正对镜理妆，忽闻前院哭喊震天，钗环落了满地。nn南门，粮料判官孙宅。nn孙大少爷刚喝了一夜花酒归来，醉卧未醒，便被锦衣卫从被褥中拖出，赤足拖过青石长街。nn一条条街巷，一座座宅院，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nn百姓们端着早饭的碗，站在街角，远远望着。nn纷纷指指点点：nn“那是魏家吧？活该！”nn“赵家那个，去年强买民田，逼得人家破人亡。。。。。。”nn“杀！都杀了才好！”nn随着被抓的人越来越多，押解的队伍越来越长。nn曾经衣冠楚楚的官老爷、珠翠满头的贵妇人、锦衣玉食的少爷小姐，此刻披头散发被锦衣卫押着，蹒跚走向大牢的方向。nn监牢里，犯官们起初还想顽抗。nn魏礼被押进刑室时，还在冷笑：“我乃朝廷大员，尔等无审讯之权，本官要见按察使！要见刑部堂官！尔等私设公堂，这是违制！”nn锦衣卫千户看了他一眼。nn没有说话，只是将墙上蒙着的白布揭开。nn魏礼的笑，僵在了脸上。nn刑具。nn他见过刑具，府衙的审讯房他去过，按都督府的刑室他也见过。nn可眼前这些，他一个都叫不出名字。nn奉军刑部尚书的手艺乃是一脉相传，自然流入了锦衣卫之中。nn千户开始挽袖口。nn两刻钟后，魏礼瘫软在污秽中涕泗横流。nn扛不住，真心扛不住。nn光是一个水刑，就已经让他大小便失禁。nn把自己十年前私吞的第一笔军粮、勾结的每一个同党、在账册上做的每一笔假账，全都吐得干干净净。nn他趴在地上，仰头望着那面无表情的千户，嘴唇哆嗦：nn“你们。。。。。。你们锦衣卫，真乃天子鹰犬！”nn千户低头看着他，没有回答。nn鹰犬不是什么贬义词，能当天子鹰犬那是祖宗积德，普通人想当还当不上呢！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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