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到时,也让咱家有机会敬侯爷一杯。”
    李万年陪着王公公走下点将台,身后,是依旧沉浸在狂欢中的士兵,和那冲天的欢呼声。
    他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是一片平静。
    帅帐之内,暖意融融。
    几个大大的铜制炭盆烧得通红,将帐外的风雪严寒尽数隔绝。
    正中央,一张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
    烤得滋滋冒油的全羊,酱色浓郁的红烧肘子,热气腾腾的炖菜,还有几坛子尚未开封的御赐佳酿。
    李万年坐在主位,亲自为王公公斟满一杯酒。
    “王公公,您是贵客,这一杯,我敬您!”
    他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仿佛与王公公已是多年的好友一般。
    李二牛、赵铁柱、常世安、赵良生等一众核心将领分坐两侧,一个个正襟危坐着。
    “哎哟,侯爷太客气了!”
    王公公捏着酒杯,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的粉在灯光下,有些晃眼。
    “能与侯爷这般国之栋梁同桌共饮,是咱家的福气!”
    两人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一线入喉。
    菜是好菜,肉香四溢,肥而不腻。
    气氛却在觥筹交错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公公放下手中的玉箸,用锦帕擦了擦嘴,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
    “唉,这酒是好酒,只可惜……”
    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瞟向李万年。
    常世安心头一紧,知道正戏来了。
    李万年神色不变,顺着他的话问道:“公公可惜什么?”
    王公公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哀伤。
    “咱家是可惜,先帝爷走得太突然了啊。”
    “如今新帝年幼,朝局不稳,内有奸臣窥伺,外有虎狼环伺,太后娘娘与小陛下,当真是……如履薄冰,寝食难安呐!”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为国担忧的忠臣。
    李二牛听得直皱眉,心里嘀咕着:这也不是你一个太监该操心的吧?
    李万年放下了酒杯。
    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只见李万年站起身,面色肃然,对着京城的方向,遥遥一拱手。
    “公公此差矣。”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君恩如山,天地可鉴。”
    “我李万年,食大晏之禄,穿大晏之衣,自当为江山社稷尽忠!”
    “我等皆是军人,军人的天职便是保家卫国,镇守边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所有将领,一字一句地说道。
    “若是谁想要让这江山社稷乱起来,让黎民百姓不得安生。”
    “那我北营的刀,便一定会向着那人!”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忠义凛然。
    王公公看着李万年,眼中的笑意,深邃了几分。
    他轻轻鼓掌。
    “好!说得好!”
    “李将军果然是忠肝义胆,日月可昭!太后和陛下若是听到这番话,定然龙心大悦!”
    他话锋一转,又“不经意”地提起。
    “不过啊,咱家听说,先帝爷那几位成年的皇子,被太后下旨遣回了各自的封地,似乎……心中颇有怨啊。”
    “李将军,您对这事儿,怎么看?”
    来了!
    果然还是会跟这事情牵扯上。
    常世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问题,就像是一把淬毒的刀子,无论怎么回答,都可能留下后患。
    说藩王做得对,那是谋逆。
    说太后做得对,那等话传到其他藩王耳朵里,也会让其他藩王对李万年的态度发生改变。
    然而。
    李万年却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他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在指尖缓缓转动,眼神冷冽如冰。
    “藩王就藩,皇子守土,这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
    “君臣之别,天地之纲,更是万古不变的道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今只是让他们回自己的封地,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至于怨……”
    李万年嗤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砰!”
    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猛地一跳。
    “若有藩王敢心怀不轨,敢起不臣之心,意图染指那不属于他的东西……”
    李万年抬起眼,目光如刀,直视着王公公。
    “那他就是在造反!”
    “只要朝廷下旨,只要太后开口!”
    “我李万年,还有我北营这三万将士手中的长枪,第一个不答应!”
    斩钉截铁!
    杀气腾腾!
    前面话都说了,这里要是说的不漂亮,那还不如不说。
    有些事情,得说得漂亮。
    至于怎么做……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听到这番话,王公公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最后一丝试探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好!好!好啊!”
    “有李将军这番话,咱家这颗心,算是彻底放进肚子里了!”
    他站起身,对着李万年深深一揖。
    “李将军真乃国之柱石!太后和先帝果然没有看错人!”
    李万年连忙将他扶起,嘴里说着:“王公公何须如此,这是我本该之事。”
    经过这场交锋,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瞬间拉近了许多。
    王公公重新落座,语气变得更加亲切。
    “对了,侯爷,太后让咱家来时,特意嘱咐了,一定要问问您这扩编三万人的进度。”
    “太后说了,这事儿关乎北境安危,乃是重中之重。”
    “希望北营能尽快拥有一支雷霆万钧的力量,以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宵小之辈。”
    李万年面露一丝“愧色”,叹了口气。
    “不瞒公公,这事儿……万年有负先帝隆恩了。”
    “哦?”王公公眉头一挑,“此话怎讲?”
    “您也看到了,今年这雪,下得实在太大了。”
    “北方各地的流民和普通百姓想要来也难,几乎都被大雪阻碍着,这招兵的进度,自然也就慢了下来。”
    李万年拱了拱手,一脸诚恳。
    “不过公公放心,也请太后放心,人一直都在招,一直都在练。”
    “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练出一支三万人的虎狼之师!绝不辜负太后和陛下的期望!”
    王公公闻,脸上的笑容再次绽放。
    “原来如此。”
    “不急,不急,这饭要一口一口吃,兵也要一个一个练嘛!”
    一场宴会,就在这愈加热闹和气的氛围中,圆满结束。
    李万年亲自将王公公一行人,送出了营门口。
    风雪依旧。
    王公公披上华贵的貂裘,在登上马车前,忽然转过身,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李万年的肩膀。
    “侯爷,是个明白人,也是个聪明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咱家相信,侯爷的前途,不可限量。”
    “太后……在京城看着呢。”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在一众禁军的护卫下,车队缓缓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之中。
    李万年站在原地,直到那长长的车队彻底不见踪影,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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