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苇的脑海中浮现出上个月审讯室的一幕:一个涉嫌通共的报社编辑,被魏正宏发明的“滴水刑”折磨了三天三夜,最终精神崩溃,把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甚至幻想出来的“同党”全部供了出来。
那个编辑最后被拖出去时,眼神已经像死鱼一样空洞。
选择二:冒险示警。
这意味着他要设法在明天早晨七点前,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但此刻已是深夜十一点,军情局大楼虽然人不多,但门口有岗哨,院墙有巡逻,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监控。
而且,他不知道“夜枭”是谁,不知道如何联系地下党。他唯一能传递消息的渠道,是每两周一次、在中山北路“光华书店”的固定接头――而上次接头是五天前,下次还要等九天。
时间,没有时间了。
江一苇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支。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视,最终落在墙上那幅蒋介石亲笔题词的复制品上:“忠党爱国”。
这四个字他每天都要看几十遍,但现在只觉得讽刺。
三年前,他的哥哥江一帆,那个曾经满怀理想投身革命的青年,在“二二八事件”后的清乡行动中,因为私下放走两名疑似“**分子”的村民,被宪兵队当场击毙。尸体送回老家时,母亲哭瞎了一只眼睛。
而击毙哥哥的宪兵队长,第二年就因“肃清有功”晋升少校,现在在警备司令部任职,每天开着吉普车招摇过市。
从那时起,江一苇就知道,在这个岛上,所谓的“忠党爱国”不过是屠杀同胞的借口,所谓的“反对地下党复国”不过是维持特权的手段。
他加入军情局,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因为这是乱世中难得的铁饭碗。他努力工作,不是想升官发财,只是想让老家的母亲和妹妹能够活下去。
直到一年前,他在整理“二二八事件”的封存档案时,偶然发现了一份名单――那些被秘密处决的“**嫌疑分子”中,有他小学时的国文老师,有他哥哥生前的挚友,有他老家隔壁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杂货铺老板。
他们都死了,死在“忠党爱国”的枪口下。
而他们的罪名,大多只是“思想左倾”、“同情**”、“散布不当论”。
那天晚上,江一苇在档案室里待到凌晨。他一份份地翻阅那些泛黄的卷宗,看着一张张模糊的照片,读着一行行冰冷的“处决记录”,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重组。
离开档案室时,天已经快亮了。他走到淡水河边,看着对岸灰蒙蒙的观音山,突然想起哥哥临终前对他说的话:
“一苇,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走在错误的路上,要有勇气回头。”
可是回头,谈何容易。
他已经在军情局工作了两年,经手过无数机密,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如果他表现出任何“思想动摇”的迹象,魏正宏会第一个把他送进审讯室。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在这个充满谎和暴力的系统中,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像走钢丝的人,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直到三个月前,那个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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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雨夜接头
那天是1953年9月12日,星期六,晚上八点。
江一苇加班整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正准备离开办公室,电话突然响了。是魏正宏从家里打来的:
“一苇,我书房左手边第二个书架的《古文观止》里,夹着一份‘高雄港务稽查报告’,你马上给我送到家里来。现在就要。”
江一苇不敢怠慢,立刻找到那份报告,冒雨赶往魏正宏位于大安区的宅邸。
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黄包车的油布棚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吉普车溅着水花呼啸而过。江一苇把公文包紧紧抱在怀里,生怕雨水打湿了文件。
到了魏公馆,佣人领他穿过前院。雨中的庭院显得格外阴森,几棵南洋杉在风雨中摇晃,像张牙舞爪的鬼影。主楼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留声机播放的《何日君再来》。
魏正宏在书房见他。这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军情局少将,穿着丝绸睡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看起来心情不错。
“一苇啊,辛苦你了,这么大的雨还跑一趟。”魏正宏接过文件,随手翻了翻,“坐,喝点什么?”
“谢谢处长,不用了。”江一苇恭敬地站着,“您如果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先回去了。”
“急什么。”魏正宏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正好有件事想问你。”
江一苇只好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
魏正宏啜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你在我身边工作也快两年了,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处长对我恩重如山,一苇感激不尽。”江一苇谨慎地回答。
“呵,场面话。”魏正宏笑了笑,但眼神里没有笑意,“我要听实话。你觉得,我这个军情局三处处长,当得称职吗?”
江一苇的后背开始冒汗。他不知道魏正宏到底想听什么,这种问题怎么回答都是错。
“处长……处长自然是称职的。三处在您的领导下,破获了多起共谍案,成绩有目共睹。”
“成绩?”魏正宏突然冷笑,“一苇,你经手过那么多案卷,应该比谁都清楚,那些所谓的‘共谍案’,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
江一苇的心脏猛地一跳。
“去年高雄那起‘教师读书会案’,抓了十七个人,最后证据确凿判刑的只有三个。今年初的‘报社编辑案’,人死在审讯室里,连份像样的口供都没留下。上个月的‘码头工人案’,更是一地鸡毛,最后只能以‘聚众滋事’草草了事。”
魏正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江一苇:
“老头子(指蒋介石)天天催我们要成绩,要抓大共谍。可真正的共谍在哪里?那个神出鬼没的‘海燕’,我们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抓不到真的,就只能用假的充数。可是假的抓再多有什么用?能换来美国人的援助吗?能阻止共军攻台吗?”
他转过身,盯着江一苇:
“一苇,你说,我这个处长,是不是很失败?”
江一苇低下头,不敢看魏正宏的眼睛:“处长……您已经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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