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市委常委会会议室。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市委书记郑国栋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市长赵宏文，右手边是市委副书记买家峻。再往下，常委们按排序就座：常务副市长刘长明、组织部长常军仁、宣传部长李静、纪委书记孙卫国、政法委书记周正、市委秘书长解宝华、军分区政委高振华。

气氛凝重。

会议已经进行了一个小时，前几个常规议题顺利通过。现在进入第六项议题――关于近期部分重点工程推进缓慢问题的讨论。

这是临时增加的议题。

“我先说几句。”刘长明副市长清了清嗓子，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根据发改和统计部门的数据，今年上半年，沪杭新城固定资产投资同比增长8.7%，低于全省平均水平3.2个百分点。特别是二季度以来，增速明显放缓。”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场：“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但不可否认的是，近期对一些在建项目的‘过度审查’，已经影响了投资者的信心。比如‘锦绣江南’项目，就因为所谓的‘质量疑点’，被迫暂停了三号地块的施工。这个项目总投资超过五十亿，直接就业岗位两千多个，间接带动的产业链就业更是上万。”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不是说不要监管。”刘长明话锋一转，“监管是必要的。但不能因为监管而耽误发展，更不能因为一些未经证实的‘疑点’，就让整个项目停滞。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我们沪杭新城营商环境变了，变得‘苛刻’了。这对我们招商引资是致命的。”

他说完，看向买家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买家峻没有立即回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刘副市长说得对，数据不会说谎。”买家峻开口，声音平静，“上半年投资增速确实放缓了。但我想补充一组数据：同一时期，涉及建筑领域的群众投诉同比增长了42%，其中工程质量问题投诉占68%。安全生产事故虽然总数下降，但重大隐患数量增加了三倍。”

他抬起头，目光与刘长明对视：“如果我们用短期投资增速的放缓，换取的是工程质量的保障、群众安全的保障，我认为这个代价是值得的。”

“买书记的意思是说，我们的项目都有质量问题？”刘长明的语气尖锐起来。

“我的意思是，监管不到位，质量就出问题。”买家峻不紧不慢，“就拿‘锦绣江南’来说，三号地块为什么暂停？不是因为‘未经证实的疑点’，而是因为我们在例行检查中，发现地下车库使用的钢筋规格低于设计要求。这是有照片、有检测报告为证的事实。”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推到会议桌中央。

照片清晰地显示出钢筋规格的差异。

解宝华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就算有个别问题，也不能以偏概全嘛。”宣传部长李静打圆场，“我们可以要求整改，但没必要全面停工。”

“如果只是‘个别问题’，当然可以整改。”买家峻说，“但如果是系统性风险呢？如果是资金链问题导致的偷工减料呢？我们昨天处理工人欠薪事件时了解到，‘锦绣江南’项目已经拖欠工人工资三个月，总额近五百万元。一个投资五十亿的项目，连五百万工资都发不出来，这正常吗？”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紧张了。

“工人工资的事情，解迎宾已经跟我保证了，三天内解决。”刘长明说，“我相信企业会有自己的困难时期，我们要给企业时间。”

“给时间可以，但不能给违法违规开绿灯。”纪委书记孙卫国突然开口，他平时在会上很少发，一开口就带着纪委特有的严肃，“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锦绣江南’项目在土地出让环节就存在问题。当时的招投标程序，存在明显的倾向性。”

这话一出，连郑国栋书记都抬起了头。

“孙书记，这话要有证据。”解宝华忍不住了，“土地出让都是公开招投标，程序合法合规。”

“程序合规，不代表实质公平。”孙卫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我们调取了当时的投标文件。迎宾集团的标书，在技术参数上与设计院的要求‘完美匹配’，而其他三家投标单位，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不符合项’。这太巧了。”

“孙书记的意思是，有人泄露了标底？”李静问。

“这个还在调查。”孙卫国说，“但至少说明，当时的招投标过程存在疑点，需要重新审视。”

刘长明的脸色有些难看：“就算要重新审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现在项目已经开工了，如果推倒重来，损失谁来承担？银行的贷款怎么办？已经购房的业主怎么办？”

“正因为牵涉面广，我们才更要慎重。”买家峻接过话头，“我建议，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对‘锦绣江南’项目的土地出让、规划审批、建设许可、资金监管等所有环节进行全面审计。如果没问题，我们给企业正名；如果有问题，该整改整改，该追责追责。”

“我同意。”常军仁第一个表态，“发现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掩盖问题。只有把问题查清楚，才能真正保护投资者，保护群众利益。”

“我不同意。”解宝华的声音提高了，“这种大规模的审计，本身就会释放负面信号。现在经济下行压力这么大，我们应该为企业排忧解难，而不是制造障碍。”

“审计不是障碍，是保障。”买家峻寸步不让，“一个健康的市场环境，不是靠纵容问题建立的，而是靠规范监管建立的。”

双方针锋相对，会议陷入了僵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主位的郑国栋。

郑国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在沪杭工作了近三十年，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他行事向来稳重，很少在公开场合表露倾向。

此刻，他摘下老花镜，慢慢擦拭镜片。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发展要讲速度，更要讲质量。”郑国栋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沪杭新城不是一天建成的，也不能为了一时的速度，埋下长久的隐患。”

他戴上眼镜，看向在座的每个人：“家峻同志提出的全面审计，我原则上同意。但要注意几点：第一，审计范围要明确，不能无限扩大；第二，审计过程要依法依规，不能影响企业正常经营；第三，审计结果要实事求是，有问题就整改，没问题就澄清。”

这几句话，看似中立，实际上已经为调查开了绿灯。

解宝华的脸色变得苍白。刘长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具体怎么操作，会后请家峻同志牵头，相关部门配合，拿出一个方案来。”郑国栋最后说，“散会。”

常委们陆续起身离开。买家峻收拾文件时，常军仁走过来，低声说：“郑书记今天的态度很关键。”

买家峻点点头。他知道，郑国栋的表态，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孙卫国拿出的那些材料。纪委书记开口，分量不一样。

走到会议室门口时，解宝华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买家峻。

“买书记，做事要留余地。”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沪杭的水很深，小心淹着。”

“谢谢解秘书长提醒。”买家峻平静回应，“但既然下水了，就不怕湿鞋。”

两人对视了几秒，解宝华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买家峻还没来得及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没有说话。

“买书记好手段。”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听不出男女，“常委会上这一仗，打得漂亮。”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说，“重要的是，我想提醒你一件事：你以为郑国栋是真的支持你吗？他只是在利用你，清理那些不听话的人。等利用完了，你会是什么下场，想过吗？”

买家峻沉默。

“还有常军仁、孙卫国，他们都有自己的算盘。”声音继续说，“在这个棋盘上，每个人都是棋子，也都是棋手。你以为你是执棋者，说不定，你才是那颗被牺牲的卒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适可而止。”声音顿了顿，“‘锦绣江南’的事，到此为止。解迎宾那边，他会补发工资，会整改问题。你见好就收，大家相安无事。如果你非要查下去……”

“怎样？”

“你会看到你不想看到的东西。”声音压低了，“比如，你女儿在幼儿园最喜欢玩的那个滑梯，上周刚做过‘安全检查’，但检查报告好像有点问题。如果哪天出了意外，多可惜啊。”

电话挂断了。

买家峻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