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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0章暗涌,那一夜

半块玉佩。

贝贝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也从衣襟里掏出自己的那半块,放在桌上。

两块玉佩拼在一起,严丝合缝。上面的纹路――一朵并蒂莲――完整地呈现出来,花瓣的每一道纹路都完美地连接在一起,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茶楼里很安静。邻桌有人在说笑,伙计在招呼客人,远处有人在唱评弹,吴侬软语,咿咿呀呀的,像梦呓。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传不到贝贝的耳朵里。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姐姐。”莹莹叫了一声,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贝贝抬起头,看着莹莹。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个和自己流着同样血液的人。

“莹莹。”她叫出了这个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叫这个名字。她以为自己会叫得很别扭,但真正叫出来的时候,却觉得无比自然,好像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已经叫了无数遍。

莹莹伸出手,握住了贝贝的手。她的手很暖,手指很细,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姐姐,跟我回家吧。”莹莹说,“娘等了你十九年。她每天都在等你回来。”

贝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想哭的,她来之前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在她面前示弱。但眼泪不听话,它们自己跑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桌上,滴在那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上。

“莹莹,”她的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娘。十九年了,我没有在她身边尽过一天孝。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回去。你们有你们的生活,我有我的。我不想打扰你们。”

“你不是打扰。”莹莹握紧了她的手,“你是回家。姐姐,你是回家。”

贝贝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真诚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防备,没有“你回来会不会抢走我的一切”的担忧。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纯粹的欢喜。

“你不想问我,回来之后会不会跟你抢什么吗?”贝贝问。

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齐啸云记忆中十几年前的笑容一模一样,干净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抢什么?抢娘?娘是你娘,也是我娘。抢家?莫家本来就有你一份。抢啸云?”她停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依然在,“啸云不是东西,不是谁抢到就是谁的。他有他自己的心思,有他自己的选择。我拦不住,也不想拦。”

贝贝看着莹莹,忽然觉得这个妹妹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得多。她不是那种需要别人保护的娇弱千金,她是一个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底线、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的女人。

“莹莹,我不会跟你抢齐啸云。”贝贝说,“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莹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她说,“但你也要相信我,我不是那种会因为一个男人就和亲姐姐反目的人。”

两个人对视着,同时笑了。这一次的笑比刚才更真,更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悄悄地连接上了。

她们在湖心亭坐了一个多时辰,聊了很多。莹莹跟她讲母亲的事,讲母亲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讲母亲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女儿出嫁都会哭,说“我的贝贝不知道有没有穿上嫁衣”。讲母亲偷偷藏了一箱子小孩子的衣服,从一岁到十八岁,每年一套,都是她亲手做的。

贝贝听着,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她想起养母,想起养母给她做的每一件衣服、每一双鞋。两个母亲,一个在水乡,一个在沪上,一个给了她十九年的养育之恩,一个等了她十九年。她欠两个人的,都还不清。

“姐姐,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家?”临走的时候,莹莹问。

贝贝想了想,说:“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等我处理好了,我自己去。”

“我等你。”莹莹说,“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两个人走出湖心亭,在九曲桥上分开。莹莹往东走,贝贝往西走。走了几步,贝贝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喊了一声:“莹莹!”

莹莹也停下来,转过身。

“替我跟娘说一声,”贝贝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还是说了,“就说……我很好。让她别担心。”

莹莹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她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贝贝站在九曲桥上,看着莹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的手伸进衣襟里,摸着那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她刚才没有把它们分开,而是用一根红绳串在了一起,重新挂在了脖子上。两块玉佩贴着她的心口,沉甸甸的,像两颗心脏。

她转身往西走,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住了。

前方的石桥上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的西装,挺拔的身姿,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齐啸云。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你怎么在这?”贝贝问。

“莹莹告诉我的。”齐啸云走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她说你今天来城隍庙,让我来等你。”

贝贝皱了皱眉:“她让你来你就来?”

“她让我来,是因为她知道我有话要跟你说。”齐啸云把信封递给她,“你先看看这个。”

贝贝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军装,肩上有两颗星。男人的脸很方正,浓眉大眼,看起来很有威严。

“这是谁?”

“赵坤。”齐啸云说,“当年诬陷你父亲的那个人。现在他是沪上警备司令部的副司令,手握重兵,在沪上说一不二。”

贝贝看着照片上那张脸,手指慢慢收紧。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因为你父亲还活着。”齐啸云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他被旧部救出来之后,一直隐居在苏州。他在等你们姐妹回去。”

贝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父亲……还活着?”

“活着。”齐啸云说,“但他不敢回沪上。赵坤一天不倒,他就一天不敢回来。”

贝贝把照片装回信封,还给齐啸云。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齐啸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不想让你做什么。”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你有权利知道。”

贝贝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爱慕,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感情。像是愧疚,又像是责任。

“齐啸云。”她说。

“嗯。”

“你对我妹妹,是真心的吗?”

齐啸云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不回答,就是不是。”贝贝的声音很平静,“你不喜欢她,但你觉得自己应该娶她,因为你小时候说过要保护她。对不对?”

齐啸云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贝贝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齐啸云。”她没有回头,“不要因为愧疚娶一个人。那样对谁都不公平。”

她走了。

齐啸云站在石桥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信封被他的手指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湖心亭的评弹声从远处飘来,吴侬软语,咿咿呀呀的,唱的是一出《玉蜻蜓》:

“半块玉佩两处分,何时才能配成双。一个在江南水乡住,一个在沪上深闺藏。不是老天不开眼,是人间自有债要偿……”

齐啸云听着那唱词,苦笑了一下,把信封揣进口袋,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沪上的三月,风还是凉的。但玉兰花已经开了,白花花的一片,像雪,又不像雪。雪是冷的,玉兰是暖的。

贝贝走在回绣坊的路上,路过一棵玉兰树,停下来,摘了一朵,别在衣襟上。花瓣柔软而厚实,贴着胸口,和那两块玉佩贴在一起。

她的心口,从来没有这么满过。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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