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从废墟中爬起来,手里攥着独臂老张的旱烟袋。他把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叼着。烟袋嘴上还残留着老张的口水和血,咸的,腥的,但他觉得那是这辈子尝过的最有劲儿的味道。
太庙地下,碎裂的命核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其中一道粗壮的因果线断裂时,城墙上昏迷的李二忽然抽搐了一下——他手臂上的血毒开始消退。另一道光点飞向北方——乌兰图雅那边。还有一道,飞向了星辰废墟——白羽。
但陆承渊没有停。命核碎裂的瞬间,他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青苗根须之下,那个被劈成两半的老者肉身,在命核碎裂后开始急速腐朽。皮肤化为尘土,肌肉化为飞灰,骨骼化为齑粉。但青苗的根须没有停下——它们穿透了腐朽的肉身,继续向下扎。
扎入太庙地基之下的更深处。扎入一片从未有人触及的黑暗。
陆承渊的瞳孔猛然收缩。他感受到了一股比血海老祖更古老、比七大圣尊加起来更庞大的气息。那股气息就在太庙之下。而且——它在呼吸。
青苗的根须穿透了最后一道岩层。岩层之下,是一个巨大的地宫。
地宫不是人工开凿的。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钟乳石如獠牙般倒垂,地面铺满黑色的石板。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古老的符文——不是人族的文字,也不是妖族的文字,而是天地初开时自生自灭的那种混沌符文。
地宫正中央,七座石棺呈北斗七星状排列。
六座石棺的棺盖紧闭,棺身上各刻着一个名字。那些名字陆承渊从未见过,但混沌青莲在感应到那些名字的瞬间,第三瓣“开天地”骤然停止旋转。那是敬畏。混沌青莲在敬畏那六个名字。
第七座石棺的棺盖,是开着的。棺内空无一物。棺身刻着的名字,只有两个字——
血海。
陆承渊抬起头,看着那个正在惨叫与崩坏的血海老祖,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血海,你从归墟偷走的,到底是青苗,还是青苗之下的东西?”
血海老祖没有回答。
因为那座空棺之中,忽然传来了一声心跳。那心跳声沉稳有力,与人类无异。与血海老祖那具正在腐朽的左半身,同频共振。
“那是——”
龙骨战魂在陆承渊丹田中发出了六千年来最恐惧的吼声。
“——那不是血海的命核。那是开天宗的守墓人。”
开天宗。
开天宗。
这两个字从龙骨战魂的吼声中炸出,直接震得陆承渊周身骨骼咯吱作响。混沌青莲三片莲瓣全部停止旋转。丹田中的第五滴开天灵液剧烈颤抖。
太庙地下,那座空棺旁的石壁上,一行用混沌初开时的火焰烧出的字迹慢慢浮现——
“开天宗第七代守墓人血海,于归墟历六千年。守墓期间偷盗青苗枝桠,触犯门规。已自行分裂肉身,左半身封于青苗之下,以赎其罪。其右半身所化血海,宗门不予追究。因其守墓六千年,劳苦功高。”
落款是两个字——
“开天。”
神京城墙废墟上,韩厉扛着断枪站在白骨之墙上。他身后的十二残兵已经不剩几个还能站着的了。
但他看见血海老祖的血海在崩塌,看见七大圣尊中的玄冰圣尊和烈风圣尊正在后退,看见金刚圣尊刚从碎石堆里爬出来又被一道从太庙方向飞来的灰白刀芒劈翻。
他笑了。满嘴的血沫子往外冒,但他笑得很畅快。
“我说过——我大哥还没死。”
他竖起断枪,枪尖上挑着一截从血海中撕下的圣尊衣角。
“混沌卫——”
身后传来稀稀拉拉的应答声。但每一个应答的人,眼睛都亮得像狼。
赵铁柱叼着旱烟袋,含糊不清地嘟囔:“老张头,你看到了没?陆老大把血海老祖的老巢给端了。”
旱烟袋上当然没有回应。但赵铁柱觉得,风里有一股劣质烟叶的味道。
太庙正殿已经彻底崩塌,露出地下的巨大坑洞。青苗在命核碎裂后不但没有枯萎,反而开始复苏。焦黑的树皮正在脱落,露出下面翠绿色的新皮。一片嫩叶从枝头钻出,青翠欲滴,叶脉中流淌着混沌初开时的光芒。
但陆承渊没有丝毫放松。
那座空棺中的心跳声越来越响。血海老祖的惨叫渐渐变成了另一种声音——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某种解脱。
“六千年了——”
血海老祖的左半身彻底腐朽消散。但他的声音从空棺中传出,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疲惫。
“——我终于不是守墓人了。”
空棺中的心跳声骤然停止。
然后,地宫中那六座紧闭的石棺,其中一座的棺盖,动了一下。
陆承渊握紧了镇北刀。刀身上的血槽在那一瞬间骤然发烫——烫到连他的破虚境肉身都感到灼痛。
那座石棺上的名字,缓缓亮起。
那名字他不认识,但当目光触及那行混沌符文的瞬间,混沌青莲直接在他丹田中炸开——
三片莲瓣全部倒卷,第五滴开天灵液瞬间蒸发,一股比当初面对归墟之门时强烈百倍的威压,从石棺中透出。
龙骨战魂在吼叫。那是应龙陨落前最后的记忆碎片——
“开天宗第一代宗主——开天。”
“他没有死。”
“他只是……睡着了。”
石棺的棺盖继续移动,露出一条缝隙。缝隙中透出光——与归墟门后一模一样的白光,如月华,如晨雾,如天地初开时混沌之中绽放的第一缕颜色。
陆承渊的瞳孔中映出那道白光。他在那道白光里,看到了一只手。和归墟门后那只一模一样。但这一次,那只手没有要糖。
那只手,伸向了他。
而那个苍老又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在归墟门后,而是在他的丹田里,在他的识海中,在混沌青莲的根系最深处——
“你终于来了。”
“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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