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厉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流民营的窝棚、北疆城头的血战、神京血战的硝烟、太庙废墟里十二残兵报数的嘶哑声音。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递向身后。
韩厉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流民营的窝棚、北疆城头的血战、神京血战的硝烟、太庙废墟里十二残兵报数的嘶哑声音。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递向身后。
十二残兵,一人一口。
没人推辞。烟杆从韩厉传到赵铁柱,从赵铁柱传到独臂老张的侄子张小满,从张小满传到断了两根肋骨的孙老九,从孙老九传到瘸了一条腿的王大牛。
轮到最后一个人——一个叫石头的年轻混沌卫,才十九岁,脸上还带着雀斑。他接过烟杆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杆子上刻着“老张”,而老张是他干爹。
石头含着烟嘴吸了一口。劣质烟叶呛得他眼泪直流,但他咧嘴笑了:“干爹的味儿。”
韩厉哈哈大笑,笑完一挥手:“走!”
十三个人,十三条腿,在深秋的北境荒原上大步往北。他们身后是神京,城墙残破,硝烟未散,但城头已重新插上了大夏龙旗。他们前方是北境裂缝,白骨手掌正在转向乌兰图雅的六十三狼骑。他们不知道去了能干什么,他们只知道大哥在那边。
李二跪在紫袍密室里,已经跪了一天一夜。
他面前的无头古尸,胸腔里那片枯萎的青莲莲瓣正在生长。
不是复活——古尸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意识。但莲瓣在感应到陆承渊的混沌青莲靠近后,开始像含羞草一样舒展。七千年的枯萎,在一刻钟内逆转。莲瓣从枯黄色变成淡青色,从干瘪变得饱满,从蜷缩变得舒展开来。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轻鸣。
像编钟被敲响最低的那个音。嗡的一声,李二感觉自己的血毒都减轻了几分。他低头看手腕——那道从断腕处蔓延的血毒黑线,在轻鸣中竟然退了一寸。
“它——认识陆哥?”
李二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没人回答他。但无头古尸的胸腔里,枯萎了七千年的莲瓣,第一次有了一滴露珠。露珠不是水,是混沌色的液体——开天灵液。这具七千年前接触过混沌青莲的古尸,在感应到新的青莲传承者靠近后,将体内残留的最后一丝青莲药力凝成了这一滴。
李二颤抖着伸出手,那滴开天灵液悬浮起来,穿透密室石壁,穿透土层,穿透地基,飞向北境方向。
赵灵溪站在太和殿前,凤血赤霄剑横在膝上。
她闭着眼,但眼前能看见——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丹田里那半缕凤魂看。她看见陆承渊正一步百丈踏向北境,看见他胸口的凤血护心镜上那只凤魂独眼正在与自己共鸣,看见北境裂缝中白骨手掌正在转向乌兰图雅。
“他到了。”
赵灵溪睁开眼睛,低头看赤霄剑。剑身上的凤血纹路正在发光,光芒一明一暗,与凤血护心镜上的凤魂独眼同步。她体内的半缕凤魂在剑身里躁动,像被困了七千年的鸟儿终于看见了笼子外面的另一半天空。
“陛下——”
禁军统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北境急报——裂缝扩大了!有一个——”
“我知道。”
赵灵溪站起,赤霄剑指向北方。
“传令:神京所有还能动的禁军,列阵北门。不是去打仗——”
她顿了顿。
“是去接人。接那些从北境回来的——一个都不能少。”
禁军统领领命而去。赵灵溪重新闭上眼睛,丹田内的半缕凤魂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清鸣。那清鸣穿透千里,在陆承渊胸口的凤血护心镜上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声波。
凤魂共鸣,第一次成功。
陆承渊的脚步又快了三分。
白骨手掌已经转向乌兰图雅。
五根手指张开,每一根指尖都亮起归墟黑气——刚才对付鸟首的手段,现在对准了六十三骑狼骑兵。白狼神虚影挡在最前面,但刚才被攥住脖子的伤痕还在,虚影的体型缩小了一圈,四条腿在发抖。
“乌兰图雅——”
白狼神的声音沙哑。
“你男人再不来——”
话音未落,一道混沌色的刀光从天边斩来。
刀光宽三百丈,薄如蝉翼,却重如泰山。刀光过处,天空被劈成两半——左边是深秋的蓝天,右边是归墟黑气翻涌的裂缝。刀光精准地斩在白骨手掌的小指上——那根完全由归墟黑气凝聚的手指。
咔嚓。
小指断了。
断指在空中翻滚,归墟黑气从断面喷涌而出,每一缕黑气落地都化作一只拳头大的黑色甲虫,甲虫见风就长,三息之内变成牛犊大小,口器开合间喷出腐蚀性的黑雾。但混沌刀光余势不减,刀气在地面犁出一道深达十丈的沟壑,沟壑两侧的土地不是被切开,是被混沌之力直接分解成最原始的五行之气。黑色甲虫撞进沟壑,被五行之气绞成齑粉。
白骨手掌缩回裂缝边缘。断掉的小指断口处,归墟黑气正在重新凝聚——它在再生。但速度明显慢了一拍。混沌之力对归墟的克制,比它预想的更甚。
陆承渊落在裂缝外五十丈。
脚掌落地时,方圆百丈的荒原猛然一震。不是地震——是这片土地六千年来被归墟裂缝侵蚀出的死气,在他落地的瞬间被混沌青莲的气息驱散。枯了不知多少年的荆棘从开裂的地面钻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长叶,三息之内开出一片淡紫色的小花。
脚掌落地时,方圆百丈的荒原猛然一震。不是地震——是这片土地六千年来被归墟裂缝侵蚀出的死气,在他落地的瞬间被混沌青莲的气息驱散。枯了不知多少年的荆棘从开裂的地面钻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长叶,三息之内开出一片淡紫色的小花。
乌兰图雅看着他。看着他赤着的上身,看着他胸口那面发光的凤血护心镜,看着他眉心那只半开的第三只眼,看着他手里那柄混沌万象凝聚的长刀。刀身上还残留着斩断白骨小指的归墟黑气残渣。
“来晚了。”
陆承渊说。
乌兰图雅站起来,左臂刚接好的关节还肿着。她没说话,只是抬起弯刀指了指裂缝:“里面还有。”
陆承渊看向裂缝深处。六十丈宽的裂缝里,白骨手掌缩回黑暗之中,但黑暗不是空的——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亮起,有的赤红,有的幽绿,有的灰白。那些眼睛有大有小,有的像人眼,有的像兽瞳,有的像爬虫的复眼。全部盯着裂缝外的陆承渊。
然后,一个声音从裂缝最深处传来。不是归墟小男孩的,是另一个——苍老,沙哑,带着七千年没说过话的干涩。
“混沌青莲——终于又开花了。”
声音停顿了一息。
“开天——你选的这个——比你自己更狠。”
白骨手掌重新伸出裂缝。这一次,断掉的小指已经再生完毕,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向陆承渊。掌心里,镶嵌着一只竖瞳——瞳孔是归墟黑气凝成的漩涡,漩涡深处,能看见一个盘膝而坐的人影。
那人影穿着七千年前的服饰,面容模糊,只能看清眉心——也有一只竖着的眼睛。
和陆承渊眉心那只一模一样。
陆承渊胸口,凤血护心镜炸开。
不是碎裂——是凤魂独眼感应到了什么,主动从护心镜中挣脱。那半缕凤魂化作一只巴掌大的赤红凤凰虚影,绕着陆承渊盘旋三圈,然后一头扎进他丹田。
丹田内,混沌青莲的九片莲瓣同时震颤。莲心坐着的元神小人站起身,伸出双手接住了凤魂。凤魂落在元神掌心,化作一滴赤红色的液体——那不是血,是开天七千年前用凤凰半魂浇灌青莲时,留下的“种子”。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赵灵溪手中的凤血赤霄剑发出清鸣。剑身上的凤血纹路脱离剑身,化作另一只赤红凤凰虚影,也朝北境方向飞去。
两半凤魂,时隔七千年。
一个在陆承渊丹田。
一个正穿越千里。
白狼神趴在乌兰图雅身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它盯着裂缝中那只掌心的竖瞳,盯了很久,然后用只有乌兰图雅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只眼睛——是开天四弟子的。”
“那个挖了自己心脏封印煞魔的疯子——他的眼睛,怎么会在归墟手里?”
陆承渊听到了这句话。
他眉心的第三只眼完全睁开,混沌元神的目光与掌心竖瞳的目光撞在一起。两道目光相撞的瞬间,天地失声。
北境的风停了。裂缝中翻涌的黑气凝固了。那些黑暗中亮起的眼睛全部闭上,不敢直视这场跨越七千年的对视。
然后,掌心竖瞳里的人影开口了。
“老七的血债——该还了。”
陆承渊抬起混沌万象长刀,刀尖指向掌心竖瞳。
“排队。”
他身后,乌兰图雅举起弯刀。六十三狼骑举起弯刀。远处,韩厉率十二残兵正在加速赶来。更远处,千雪姬抱着混沌万象铜镜在雪地里狂奔。神京城墙上,赵灵溪高举凤血赤霄剑,剑锋直指北方。
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北境裂缝。
那里有一只白骨手掌,掌心嵌着开天四弟子的眼睛。裂缝深处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再深处,归墟小男孩盘膝坐在混沌未开的迷雾中,腿上放着一具七千年没有头颅的古尸。
他的手指正在古尸胸口画着什么。
仔细看——是两个字。
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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