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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疯徒逃罪

一个声音从第二道门内传来,沙哑,虚弱,但清醒。那是五弟子的声音——七千年来第一次不带疯癫的声音。

第二道门内。

陆承渊伸手探进石棺,抓住五弟子的后颈,像提一只淋了雨的野猫一样把他从棺中拎了出来。五弟子浑身骨骼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不是断裂,是七千年没有活动过的关节在重新咬合。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叫。因为比疼更让他清醒的,是三哥那张脸。

“三哥——”

五弟子被陆承渊拎在半空,脚不沾地,瘦得像一把柴火。他盯着空中那张不断变幻的三弟子面孔,嘴唇抖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你欠我的酒,我不要了。”

三弟子的脸剧烈扭曲。人脸瞬间被兽脸吞噬,煞魔的狂暴占据上风。整张面孔变成一张血盆大口,朝陆承渊咬下来。

陆承渊没出手。出手的是五弟子。

他从陆承渊手中挣脱,赤着脚踏在灰雾上,双手结印——那是开天宗入门的第一式,每个弟子拜师时学的第一个印。他七千年没结过印了,手指僵硬得像十根枯树枝,但印法完成的那一刻,整片灰雾都被引动了。灰雾中有七千年前残留的开天之力,那些力量被五弟子的印法唤醒,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模糊的光盾——形状和陆承渊身上的守护门纹一模一样,只是更粗糙,更简陋。

五弟子是在学六弟子的守护。

他七千年躲在石棺里逃。现在他不想逃了。

光盾挡住了煞魔血口三息。三息后光盾碎裂,五弟子被震飞,撞在石棺上,脊椎骨发出咔嚓的脆响。但他笑了。七千年来第一次笑。

“陆承渊——”

他靠在石棺上,满口鲜血却笑得畅快。

“我欠的罪是‘逃’。逃了七千年,今天不想逃了——但不逃,我不知道怎么打。你教教这帮开天宗的老废物,怎么打。”

陆承渊回头看了他一眼。

“看好了。”

混沌万象·斩煞

陆承渊抬手,混沌万象在他掌心凝聚。开天令留在裂缝外,但混沌万象的本源是混沌未开时的一团原初之力——开天令只是它在人间的载体,真正的力量一直在陆承渊丹田内。混沌青莲的莲子嫩芽感应到主人的战意,两片已展开的莲叶微微颤动。

混沌万象化作一柄长刀。刀身通体混沌色,刀背上浮现两道纹路——一道是七(偿还),一道是守(守护)。两种罪的力量叠加在刀身上,让这柄刀同时具备了替人还债的决绝和守门不退的坚定。

陆承渊一刀斩下。

不是砍向那张血盆大口。是砍向血盆大口与灰雾之间的连接处——那些细如发丝的煞魔黑线,是三弟子残念与归墟之间的通道。三弟子以为自己是煞魔本体的一部分,但他不知道,七千年来他体内那三分之一的煞魔之心早已变异,不再是归墟的奴仆,而是一个独立的“煞魔新核”。归墟一直在通过黑线抽取这颗新核的力量。三弟子以为是自己在吞噬人间煞气,实际上——是归墟在吞噬他。

混沌万象斩断黑线的瞬间,三弟子的脸再次扭曲。这一次扭曲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痛苦——那种被抽血抽了七千年突然断掉的痛苦。

“我——”

他的脸终于稳定在人面。右嘴角那颗痣不再颤抖,双眼中的黑色褪去,露出底下开天宗弟子特有的混沌金瞳——虽然只残留了一点金芒,但那是开天亲自点化的印记。这颗痣,这对眼,七千年不曾真正消失。

他的脸终于稳定在人面。右嘴角那颗痣不再颤抖,双眼中的黑色褪去,露出底下开天宗弟子特有的混沌金瞳——虽然只残留了一点金芒,但那是开天亲自点化的印记。这颗痣,这对眼,七千年不曾真正消失。

“我欠的——”

三弟子的声音在颤抖。

“欠老四的命——欠老五的七千年——欠大师兄的信任——”

他的残魂开始崩解。不是被攻击,是自己散的。煞魔新核被断联后,维持残魂的根基没了。他不像四弟子那样有炼煞之力撑着,不像六弟子那样有守护意志顶着。他吞了煞魔,本身就是对开天宗的背叛。没有人来替他扛这个罪。这个罪必须自己还。

“我的罪是‘贪’——贪煞魔的不死,贪自己能控制,贪能比大师兄活得更久——”

三弟子残魂崩解到只剩一张脸。那张脸看着五弟子。

“老五,欠你的酒,我用最后一滴魂来酿。”

脸彻底散了。化作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落在五弟子掌心。那是一滴酒——以残魂为引、以七千年悔恨为曲、以开天宗大师兄点化的混沌金瞳为酵母,酿出的最后一滴酒。

五弟子捧着那滴酒,手抖得几乎捧不住。他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那滴酒。然后仰头,一口灌下去。

“够劲儿。”

他说。用的词和韩厉一样。七千年前的酿酒师和七千年后的独臂老兵,在不同的时空里,选了同一句评价。

第二道门轰然开启。

门板上的抓痕一道一道消失。那些嵌在骨头缝里七千年的指甲碎片化作骨粉飘散。灰雾从中间裂开,露出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是第三道门,门楣上刻着“叁”。

陆承渊丹田内,莲子嫩芽的第三片叶子缓缓展开。叶脉上写着一个字:

贪。

神京以北七十里。

赵灵溪的三千禁军急行军已进入北境边缘。马蹄踏过之处冻土碎裂,那些冻土是北境裂缝扩散后形成的,每一道龟裂纹里都渗着淡淡的归墟黑气。禁军甲胄上的三千朵白花在接触到黑气后开始枯萎,花瓣从边缘向内卷曲发黑。

“停。”

赵灵溪勒住战马。不是她感知到了什么——是马不肯走了。三千匹战马同时停步,马蹄刨地,打着响鼻,无论骑手怎么抽鞭都不肯再进一步。

前方黑暗里,亮起了三百六十五盏紫色的灯火。那是紫袍使者的命灯——血莲教最后的精锐,三百六十五人全部点燃了自己的命灯,将性命押在这最后一战上。为首者身穿紫色大氅,面容藏在兜帽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的血色火焰。

“大夏的女皇帝。”

紫袍首领的声音沙哑干涩。

“贫道等了很久。等你来——等你带着三千个人,经过这片冻土。”

他抬手。三百六十五盏命灯同时升空,在夜空中布成一个巨大的血色莲台。莲台缓缓旋转,每一转都让禁军甲胄上的白花枯萎得更快——那不是攻击,是献祭。血莲教最后的精锐将自身命灯化作血祭大阵,要用自己的命,拖住大夏皇帝。

“血莲教可以灭,但灭之前,要拉一个人陪葬。”

紫袍首领摘下兜帽。他的脸已经烧掉了一半——那是命灯的反噬。点燃自己的命灯,等于把灵魂押给血莲,力量暴涨的同时肉身也在崩毁。他不在乎。血莲教的老祖死在神京,七大圣尊跪的跪死的死,教众树倒猢狲散。留下来的这三百六十五人不是为了活,是为了死。死在战场上,死在禁军的刀下,死在血莲教的最后一个祭坛上。

赵灵溪翻身下马。她抽出腰间的禁军制式佩刀——不是凤血赤霄,只是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刀。但她的眉心血色纹路在发光,那是凤魂留下的印记。

“血莲教灭之前想拉一个人陪葬?”

她把刀尖杵在地上,双手按住刀柄。

“好。朕在这里。你们来拉。”

三千禁军同时拔刀,刀光映月。

第二道门开启后,陆承渊没有立刻踏入第三道门。他站在第二道门与第三道门之间的灰色地带,眉心的第三只眼透过门缝,看到了第三道门内的景象。那不是灰雾。是一片废墟——倒塌的神殿、碎裂的星碑、漂浮在虚空中的石棺碎片。这片废墟他见过。在千雪姬的描述里,在白羽传来的星图中。

星辰废墟。但不是南疆边缘的那片废墟,而是星辰废墟的最深处——那片连初代祖师都不敢踏入的区域。一扇门立在废墟尽头。门上刻着北斗七星,但第七颗星的位置是空的。那是白羽初代祖师所说的“摇光”空缺——血海老祖的石棺化为齑粉后留下的星位空洞。

门后,坐着一个人。不是残魂,不是虚影。是一个活人。身穿星辰道袍,面容年轻得不像是活了七千年的人。他盘膝坐在一把悬空的木剑上,闭着眼,气息均匀,像在睡觉。

但陆承渊的第三只眼看到,他的胸腔里没有心跳。他的心脏被剜走了。胸腔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缓缓旋转的星云——北斗九星(七现二隐)全部在他胸腔里运行,每一颗星都在特定的轨道上转动,维持着他七千年不死的生命。

他的道袍胸口处,用星辉绣着一个字:

开天宗二弟子。那个石棺远在星域、身体去找破解之法、头留在归墟门口的人。他的身体,一直在第三道门后。

他感受到陆承渊的目光,睁开了眼睛。双眼之中,左眼是北斗九星的星图,右眼是混沌初开的景象。他看着陆承渊,嘴唇微启,声音穿透第三道门的门板,直接响在陆承渊的神魂深处:

“你来了。”

“我等你——七千年。”

陆承渊的第三只眼在这一瞬间看到了一幅画面:七千年前,开天推回归墟。二弟子摘下自己的头,托人带回归墟门口,说“身体去找星域破解之法”。他的身体走进星域最深处的星辰废墟,在这里坐了七千年。七千年,他的身体与星辰废墟融为一体,胸腔内的北斗九星代替心脏维持着生命。他在等的不是传承者——是在等一个能替他打开北斗第七星的人。

他心脏被剜走后留下的那个星位空洞,和开天宗第七座石棺碎裂后留下的摇光空缺,是同一个位置。

“血海欠下的星位。”

二弟子的身体站起身,木剑飞入他手中。

“你替他补上了。所以这道门——”

他抬手,第三道门的门板自己打开了。

“——不用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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