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背影,实在太过相像。
听雨轩内,沈姝婉端着熬妥的安胎药,步入正房。
如烟正歪在软榻上,花朝替她捶腿。见沈姝婉进来,如烟懒懒抬眼:“药熬好了?”
“熬好了,姨娘请趁热用。”沈姝婉将药碗置于小几。
如烟端起,小口啜饮,忽道:“方才我在窗边,瞧见大少爷在外头立了一会儿。”
沈姝婉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面色却沉静如常:“大少爷来了听雨轩?”
“没进来,应是去拜访三爷,路过此地。瞧着气色尚可,想来是好了。你瞧着这几日,大房可曾再来寻过你?”如烟搁下药碗,执帕拭了拭唇角,似笑非笑望向沈姝婉,“说起来,我倒还未问你,当初你为大少爷输血,近身伺候时,他可见过你?”
沈姝婉垂眸:“奴婢只是输血,大少爷一直昏沉,应是不曾见过的。”
如烟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道,“我听闻,大少爷与少奶奶感情甚笃。新婚燕尔,几乎夜夜同寝。”
沈姝婉未应声。
她是三房的奶娘,对于大房的事,知道得越少才妥帖。
如烟也不需她接话,自顾自道:“这邓大小姐倒有手段。这等世家联姻,正室多以名分立足,夫君的心思多在别处,便她和大少爷还亲厚。你瞧咱们三房的这位夫人,嫁都嫁了,还端着千金架子,还这般河东狮暴脾气。男人啊,是要哄的。这不,三爷往她那儿去得越发少了。”
她说着,忽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可曾见过大少爷与少奶奶相处?”
沈姝婉摇头:“奴婢身份微贱,不过是在大少爷病榻伺候了几日,见过大少奶奶几面罢了。但大少奶奶身体不好,多数时候仍是呆在淑芳院的。”
如烟笑道,“我听说大少爷昏迷时,抱着你不肯撒手,口中还喃喃唤着少奶奶闺名。这事可是传遍了,那位大少奶奶的脸面怕是丢尽了。怪道她气不过折腾你呢。就算是老太太,明面上也不敢站出来太护着你,否则也忒不把邓家放眼中了。”
沈姝婉心口蓦地一紧。
那夜之事,果然已传扬开来。
“要我说啊,”如烟声线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这邓大小姐也是自找的。自个儿身子不济,伺候不了夫君,将来自然有人替她。替着替着,说不便成了真。我要是她,就早日做好准备,在大少爷身边安插自己人。”
她说着,看向沈姝婉,眼神意味深长:“婉娘,你说对不对?”
沈姝婉抬首,迎上她的目光,平静道:“姨娘说笑了。替身终究是替身,成不得真。”
如烟盯着她瞧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倒是个明白人。”她摆摆手,“下去罢,我乏了,想歇会儿。”
沈姝婉福身退下。
步出正房时,她回首一瞥。
如烟已躺下,花朝正为她覆衾。
这个新姨娘,似乎对蔺公馆大大小小的事务都很好奇。
一个外来的妾室,应当知道三爷的品性。
风流倜傥,妻妾成群,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和背后有母家支持的霍三夫人对抗?
沈姝婉转身,走向自己厢房。
她的背影在廊下拖出修长暗影,藕荷色衣袂在风里轻曳。
月满堂中,蔺云琛坐于书案前,手中执笔,却久久未落。
眼前反复浮现那抹消失在听雨轩的背影。
还有那些夜里零碎的温存记忆。
那个夜夜陪伴他的女人,当真是邓媛芳么?
可不是邓媛芳,又会是谁?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宛如他心中愈渐清晰的疑窦。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