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他突然咬牙切齿说:“你们这三个孩子有四个爹,没一个爹是省油的灯,那四个混蛋都是坑货。”
王小小和丁旭同时点点头,动作整齐得像在军旗下宣誓,对“那四个混蛋都是坑货”这个结论没有任何异议。
老严看着这两个点头点得毫不犹豫的小兔崽子,嘴角那道嫌弃的弧度终于绷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贺瑾被笑声吵醒,揉了揉眼睛,视线转了一圈,看到他姐拿出米饭和一条鱼,狮子头压碎和鸡蛋羹合在变成了肉沫蒸蛋,上锅蒸热,王小小平均分成四份,一份炒白菜。
鱼和米饭是单独给贺瑾的。
贺瑾觉得他们在老严家吃,单独给他不好,他怕老严有意见,这样子姐姐以后吃饭隔了一层,他要把鱼一起吃。
丁旭把鱼推了到贺瑾面前,老严吃了一口大白菜说:“小兔崽子,你吃,你的脑袋需要营养。”
他们吃到一半,丁旭放下筷子,看着王小小,语气认真得像在做汇报:“小小,我想了一路,你问我的那些问题,我琢磨出点意思来了。”
王小小夹了一口白菜,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你和刘铁柱两兄弟说话,上来就把任务交代得清清楚楚,去哪、干什么、怎么办。你没有跟他们商量,是直接安排。这说明什么?”
丁旭顿了顿,自己接上了,“说明你知道他们只听命令,不需要解释。你跟胡干事说话就不一样了,你是商量,是‘建议’,是给他留面子。”
贺瑾嘴里塞着米饭,含混不清地插了一句:“那胡干事是干事,又不是当兵的。”
丁旭点了点头:“对!胡干事是户籍科的正式工,他要是觉得被临时工指手画脚,心里不痛快,回去给小小使绊子,那后面的活儿就没法干了。所以小小跟他说‘你是干事,我是临时管事的’,这话听着是服软,实际上是画线。”
王小小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丁旭一眼。
丁旭没注意到,继续说:“你跟他说‘你为主我为辅’,但你心里清楚,活儿是你干的,功劳簿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他得了面子,你得了里子。他还觉得你懂事、识趣,以后有什么事,他反而更愿意帮你。”
老严端着饭碗,眯着眼睛听,嘴角的弧度从嫌弃变成了满意。
“还有呢?”王小小终于开口了,像老师在课堂提问。
丁旭说:“还有你最后问他来不来视察。他不是不想来,是怕来了不知道怎么站队。你让他来,是告诉他,你来了就是领导,活儿我干,功劳你领。他就放心了。”
王小小放下筷子,看着丁旭,看了两秒:“旭哥,你脑子没白长,我和胡干事,你只有两点没有讲到。”
“第一点:‘你是干事,我是临时管事的’,我没有说我是临时工,这话的意思是,我不越界,但你也别想踩我,功劳我可以给你,但是在事情上别指手画脚。”
“第二点:‘我是临时管事的’,把你的手下管理好,别来找我麻烦,更别来抢功。”
老严哼了一声:“听见没有?这才是做人的分寸。你光想着‘他得面子我得里子’,那是算计。小小这是――我敬你一尺,你最好也敬我一尺。你要是不敬,我也有能力弄死你。”
丁旭还是不太理解:“他能听得出来吗?”
王小小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给丁旭数:
“第一,治安大队的周队长,他拿到了什么?他拿到了‘工人村治安隐患整顿’的由头和地址。这是他份内的事,但他一直没借口去干。现在我的排查名单往他桌上一放,他出警就是‘联合行动’,干成了是他的政绩,干砸了有街道和户籍科一起背锅。这叫送上门来的功劳。”
“第二,街道办事处那个肖主任,他拿到了什么?他拿到了‘主动作为、化解盲流风险’的挡箭牌。上面问责为什么工人村住了这么多没户口的人,他可以把这次的联合行动记录往上一拍,你看,我一直在管,我们在办证、在规范。这叫保住乌纱帽的护身符。”
“第三,胡干事,他拿到了什么?”王小小看着丁旭,眼神里带着考较。
丁旭想了想:“拿到了……面子和尊重?”
老严摇摇头:“哥,那是小瞧他了!胡干事拿到的是‘户籍科在联合行动中的主导权’和‘向上级邀功的资本’。
别看这次是我跑前跑后,但名义上,这是户籍科发起的行动,是胡干事牵头。
他往上报材料,写的是‘我科干事丁碎石同志在胡干事领导下……’。功劳的大头,名义上是他的。
而且,我还帮他理顺了和街道、治安大队的关系,以后他再办类似的事,路就趟开了。”
老严总结道:“所以你看,每个人拿到的东西都不一样,但都是他们最想要的。小小跑断了腿,最后拿到的是‘把事情办成’这个结果,以及‘老丁家孩子会办事’这个口碑。这就是各取所需,利益均沾。”
王小小继续说:“旭哥,简单来说,真正的办事能力,不是单打独斗,而是能把不同部门、不同利益诉求的人,都变成这件事的“利益相关者”,让大家在帮你、配合你的同时,自己也拿到好处。刘铁柱两兄弟,你回答不全面,你再想想,明天给我答案。”
说完,王小小呆住了,她知道了丁爸的良苦用心了,上次她受伤,就是她太独了,她如果带着新兵一起去,既能让新兵在实战中学会怎么在山林里追踪猎物,又能用一顿烤肉收服他们的心,还能在遇到危险时多几个人手。
这次在沈城,她没有再犯这个错误。
她拉上了街道办、治安大队、户籍科、后勤科,让每个人都在这场试点里分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好处。
她不是在单打独斗,是在织一张网,把所有人的利益都织进这张网里,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同一个目标出力。
这份领悟是丁爸用一场流放教会她的,而她在这一刻终于真正理解了。
今晚给爹写信,告诉他,自己的感悟,不骂他不是东西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