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夏总监的父亲是位警察?”高天阳突然转换话题。
夏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是的。很多年前因公殉职了。”
“令人敬佩。”高天阳说,“我父亲也是警察。江城公安局,刑警支队,干了三十五年。退休那年,局里给他颁了枚勋章,他放在床头柜里,每天都要擦一遍。”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但他去世的时候,那枚勋章不见了。家里人说可能是收拾遗物时弄丢了,但我知道不是。是他自己扔了。因为在退休前最后一年,他查的一个案子被上面压下来了,嫌疑人是个有背景的企业家。父亲抗争过,写材料,找领导,最后得到的答复是:‘为了大局,到此为止’。”
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声音。
夏晚星没有说话,等待下文。
“我父亲一辈子相信正义,相信制度,相信穿上那身制服就意味着责任。”高天阳把银币放回茶几,“但最后他发现,有些规则写在纸面上,有些规则藏在桌子底下。而真正决定事情的,往往是后者。”
他看向夏晚星:“夏总监在长风集团工作,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商业世界,政商关系,所谓的规则,不过是强者为弱者制定的游戏说明书。”
“所以高会长选择了不按说明书玩游戏?”夏晚星问。
高天阳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夏总监很敏锐。但我想说的是――有时候,不按说明书玩,不是因为想赢,而是因为不想输得那么难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江城是个很有意思的城市。表面光鲜,底下暗流涌动。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有的人找到了,有的人还在找。而有的人……”他转身,“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位置可选。”
夏晚星读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高天阳在暗示,他的选择是被迫的。
“高会长今晚跟我说这些,是希望我理解您的处境?”她谨慎地问。
“我希望你理解,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高天阳走回沙发,“就像那枚银币,正面是蛇,背面是格。你看到哪一面,取决于我怎么展示它。但无论哪一面,它都是同一枚银币。”
他重新坐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夏总监,长风集团的智慧城市方案很好,但还不够好。评审委员会里有几个人,他们的关注点不在技术层面。”
“那在什么层面?”
“利益层面。”高天阳说得直白,“有些人希望这个项目能让特定的人获利,有些人希望用它换取政治资本,还有些人……希望它成为某种交易的筹码。”
他盯着夏晚星的眼睛:“我欣赏你的专业能力,也尊重长风集团的技术实力。所以我想给你一个忠告:有时候,赢得竞标不一定是好事。特别是当你不知道,赢的背后需要付出什么代价的时候。”
夏晚星的大脑飞速运转。这是警告?是威胁?还是某种形式的拉拢?
“高会长的意思是,我应该退出竞标?”
“我没那么说。”高天阳靠回沙发背,“我只是建议你,在做出决定前,看清楚棋盘上所有的棋子。包括那些看起来像你朋友的人。”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服务生推门进来:“高会长,李副局长找您。”
“好,我马上来。”高天阳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又恢复了那个热情商会会长的模样,“夏总监,感谢您听我这番唠叨。人上了年纪,就容易感慨。希望没耽误您太多时间。”
“不会,很受启发。”夏晚星也站起来。
高天阳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苏医生刚才好像在找你。可能有什么事。”
他离开了,留下夏晚星一个人在会客室。
她盯着茶几上那枚银币――高天阳故意没有拿走。这是个测试?还是个信号?
耳机里传来马旭东的声音:“他在录音。会客室的书架后面有个隐蔽的麦克风,我已经干扰了信号,但不确定是否完全阻断。小心说话。”
夏晚星没有碰那枚银币。她拿起自己的手包,整理了一下头发,对着墙上的镜子检查妆容。镜中的女人眼神冷静,表情完美,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她转身离开会客室,回到宴会厅。音乐已经响起,宾客们开始步入舞池。她很快找到了苏蔓――她正在和几位医生模样的人交谈,笑得很开心。
看到夏晚星,苏蔓立刻走过来:“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半天。”
“高会长介绍了几个朋友,聊得久了点。”夏晚星观察着苏蔓的表情,“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苏蔓拉着她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就是刚才遇到一个奇怪的客人。一个外国男人,大概四十岁左右,说自己是医疗器械公司的代表,但问的问题都很专业,不像普通销售。”
“问了什么?”
“主要是关于江城医院最近引进的一批神经监测设备。”苏蔓压低声音,“那些设备是‘深海’计划合作方捐赠的,用于临床试验。他问得很细,包括数据存储方式、访问权限、有没有备份系统……我觉得不太对劲,就搪塞过去了。”
夏晚星心里一紧。神经监测设备――那是沈知团队用来收集“深海”子系统测试数据的工具之一。
“那个人还在吗?”
“应该还在。穿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在那边――”苏蔓转头寻找,却皱起眉头,“奇怪,刚才还在和副市长说话,现在不见了。”
夏晚星迅速扫视全场。确实没有符合描述的人。
“你做得对。”她对苏蔓说,“以后遇到这种可疑的询问,可以直接联系医院的保卫科,或者告诉我。”
苏蔓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晚星,你是不是在查什么案子?我是说……跟你爸爸当年有关的?”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夏晚星愣了一秒,迅速调整表情:“为什么这么问?”
“你最近总是心事重重的。”苏蔓握住她的手,“而且我听说,长风集团这次竞标的项目,跟国家安全有关?我有点担心你。”
她的手很凉。夏晚星感觉到,苏蔓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我没事。”她拍拍苏蔓的手背,“就是工作压力大。别担心。”
音乐换了一首舒缓的华尔兹。高天阳走上小舞台,拿起麦克风,开始晚宴的正式致辞。他感谢各位来宾,介绍慈善项目的详情,承诺所有捐款将用于改善江城的医疗设施。
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光明正大。
但夏晚星知道,就在刚才那间会客室里,另一场完全不同的对话已经发生。高天阳向她展示了银币,讲述了父亲的故事,发出了警告。而那个询问神经监测设备的外国男人,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看向苏蔓。苏蔓正专注地听着高天阳的讲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真诚。
――“包括那些看起来像你朋友的人。”
高天阳的话在耳边回响。
舞池里,宾客们开始跳舞。高天阳走下舞台,与一位女宾共舞。他的舞步优雅从容,笑容无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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