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老李坐在藤椅上,阳光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他正往我碗里倒热粥,粥香混着烟草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我跑过去,想趴在他脚边,可刚靠近,他就像烟一样散了,只剩下藤椅空着,碗里的粥凉得结了层皮。
我从梦里惊醒时,天刚蒙蒙亮。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榴树的叶子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我叼起蓝工装,悄悄溜出张奶奶家,往巷子的方向跑。
废墟还在,被晨光笼罩着,像座小小的山。我趴在废墟前,看着那些断砖碎瓦,好像还能看见老李坐在藤椅上的影子,看见我趴在他脚边啃骨头,看见柳絮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他的蓝工装上。
有只麻雀落在废墟上,啄着地上的米粒――那是张奶奶昨天送来的粥,洒在了塌房前的地上。我没赶它,只是看着它啄完米粒,扑棱棱飞走了,飞向老槐树的方向。
我站起身,往老槐树下跑。老槐树没被拆掉,树干上还留着我以前蹭痒痒的痕迹,树皮被磨得光溜溜的。我用爪子刨开树下的土,埋在里面的铁盒露了出来,盒身被震得凹进去一块,可锁还好好的。
我叼起铁盒,又跑回废墟前,把铁盒放在一堆相对完整的砖头上。铁盒里有照片,有槐树叶,有小石子,这些都是老李的宝贝,现在该和他的家待在一起。
风从废墟上吹过,带着尘土的味道,也带着淡淡的烟草味――那是从蓝工装上飘来的,混在尘土里,像老李在轻轻叹气。
我趴在铁盒旁边,把蓝工装铺在地上,像铺了块小小的毯子。阳光爬上来,照在工装上,照在铁盒上,也照在我身上,暖暖的,像以前在老李屋里晒太阳的样子。
张奶奶和她儿子找来了,看见我,都松了口气。“你这狗……”张奶奶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非要守着这儿吗?”
我舔了舔她的手,没动。
张奶奶的儿子没再说什么,只是从包里拿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些碎布和针线。他蹲下来,把蓝工装铺平,一针一线地缝补被我叼破的衣角,动作笨笨的,像个刚学针线活的小孩。
“缝好了,还能穿。”他说,声音有点哑。
张奶奶坐在我身边,从兜里掏出颗小石子,放在铁盒上:“这是上次在槐树下捡的,跟老李攒的那些很像,给你添上。”
风又吹来了,带着远处护城河的水汽,带着巷口水果摊的瓜香,也带着老槐树的叶味。我抬起头,看见天上飘着些柳絮,零零星星的,像被风吹散的记忆。
废墟还在,可我的家没拆。
只要我还记得老李的样子,记得他的咳嗽声,记得他给我扔石子的笑,记得蓝工装上的烟草味,这个家就永远在。
铁盒里的槐树叶在风里轻轻响,像在说:“阿黄,别怕。”
我把下巴放在铁盒上,闭上眼睛。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蓝工装的布料贴着皮肤,像老李的手在轻轻抚摸。
好像又听见他说:“阿黄,跟我回家吧。”
这次,我没有犹豫,轻轻“汪”了一声。
嗯,我在家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