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病了。
这是阿黄第一次明确地意识到,这个一直如山般沉稳的男人,也会像河边的芦苇一样,在风中摇摇欲坠。
事情发生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
雨从昨夜就开始下,淅淅沥沥,时急时缓,像老李有时半夜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却总不肯停歇。阿黄趴在门口的水泥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着雨滴敲打屋檐的声音。它的窝在老李屋子里――一个用旧木箱和棉垫搭成的温暖角落,但它还是喜欢待在门口,这里离老李更近,能第一时间察觉他起床、走动,或是呼唤它。
“阿黄。”
屋里传来老李的声音,比平时沙哑。
阿黄立刻站起来,甩了甩身上的水珠,推门进去。
老李还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他的眼睛半睁着,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勉强保持清醒。
“咳咳……去……去把药拿来。”老李伸手指了指床头柜。
阿黄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小铁盒,盒盖上印着褪色的红十字。阿黄认得这个盒子,老李每个月都会打开它一次,从里面拿出几个小纸包,再从一个棕色的玻璃瓶里倒出几粒白色的小圆片。每次吃下那些小圆片,老李就会皱起眉头,然后喝一大口水。
阿黄走过去,用鼻子轻轻拱了拱铁盒。盒子不重,但它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它送到老李手里。
“笨狗……”老李虚弱地笑了,“用……用嘴叼。”
阿黄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咬住铁盒的边缘。铁皮冰凉,带着淡淡的药味。它叼着盒子,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抬起头看着老李。
老李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颤抖着接过盒子。他的手指关节比平时更突出,皮肤上青筋毕露,像是枯树枝。
“谢了。”老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打开铁盒,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又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但水杯放得有点远,他的手在半空中晃了晃,没够着。
阿黄立刻转身,跳上床边的矮凳,用鼻子将水杯往老李的方向拱了拱。
水杯移动了几寸,老李终于能够着了。
他喝了水,吃了药,靠在枕头上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阿黄没有离开,就坐在矮凳上,抬头看着他。
“没事……就是感冒。”老李像是在安慰它,又像是在安慰自己,“睡一觉就好。”
他闭上眼睛,但眉头依然紧锁着,呼吸粗重而急促。
雨还在下。
阿黄盯着老李看了很久,确认他暂时不会有事,才轻手轻脚地从矮凳上跳下来。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推门出去。
雨丝斜斜地打在它身上,冰凉刺骨。但阿黄没有回窝,而是朝着院子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个旧木箱――那是老李的工具箱,也是他放杂物的地方。阿黄记得,前几天老李从屋里拿出一个棕色的小本子,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那个木箱。
本子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阿黄见过那张照片。有一次老李翻看时,它凑过去看,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梳着两条粗粗的麻花辫,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老李看着照片时,眼神会变得很温柔,那种温柔,和他看着阿黄时不太一样――像是穿越了漫长时光,回到了某个遥远的夏天。
阿黄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但它知道,那张照片对老李很重要。
它走到木箱前,用前爪轻轻拨开箱盖。箱子里堆满了杂物:生了锈的铁钉、半卷电线、几把旧钥匙、一捆麻绳……还有那个棕色的小本子。
阿黄小心翼翼地用嘴叼出本子,转身跑回屋里。
老李还在睡,但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会咳几声,身体微微颤抖。
阿黄把本子放在床边,然后跳上矮凳,用鼻子将本子往老李手边拱了拱。
老李的手动了一下,碰到本子,睁开了眼睛。
“这是……”他看见本子,愣了一下,然后看向阿黄,“你……拿来的?”
阿黄摇了摇尾巴。
老李颤抖着手拿起本子,翻开。照片从里面滑出来,落在被子上。
照片上的女人依然笑着,麻花辫垂在胸前,背景是一片模糊的油菜花田。
“这是……秀兰。”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自语,“我……我媳妇。”
阿黄竖起耳朵。它不懂“媳妇”是什么意思,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了温柔、悲伤和怀念的复杂情绪,像秋天的雨,绵绵密密,打在心里。
“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老李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的脸,“她……她走的时候,也下着雨。”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流下来,只是目光变得很遥远,像是穿过了墙壁,穿过了雨幕,回到了三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我还在厂里上班。”老李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像在说着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她突然晕倒……送到医院……就没再醒来。医生说……是心脏的问题,但我知道,她是累的。为了这个家,为了我……”
他停下来,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阿黄跳上床,凑到他身边,用脑袋轻轻蹭他的手心。
老李缓过气来,摸了摸阿黄的头:“她喜欢狗……一直想养一条。但那时候……条件不好,住的是筒子楼,养不了。”
他的手停留在阿黄的耳朵上,轻轻揉着:“要是她……还在,看到你,一定……一定很喜欢。”
阿黄呜咽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雨声渐密。
老李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手里还握着那张照片。阿黄趴在他身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平时高,呼吸也比平时急促。
它不知道“生病”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老李现在很虚弱,需要人守着。
就像它刚被捡回来时,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老李用温暖的手把它抱起来,用旧毛巾把它擦干,喂它热粥。
现在,轮到它守着老李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雨还没有停。
老李睡睡醒醒,每次醒来,都会看一眼身边的阿黄,然后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又闭上眼睛。
阿黄一直没有离开。它趴在床边,耳朵贴着床沿,听着老李的呼吸声。每次呼吸变得急促或是中断,它就会抬起头,警惕地看着老李,直到呼吸恢复正常。
深夜,老李的烧似乎退了一些,额头不再那么烫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突然说:“阿黄……你说……人死了,会去哪呢?”
阿黄听不懂,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