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夜晚仍有些料峭,寒气透过老楼墙壁的缝隙悄然渗入。阿黄在卧室门外翻了个身,肚皮贴着冰凉的地板,睡意被寒意驱散了大半。它抬起头,耳朵转向卧室门的方向――里面没有咳嗽声,只有老李深沉而略显艰难的呼吸声,像旧风箱在缓慢拉扯。
阿黄站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客厅窗边。透过玻璃,能看到对面楼零星亮着的窗户,像散落在黑夜里的萤火虫。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划破夜的寂静。阿黄的耳朵跟着声音转动,直到它完全消失在城市深处。
它转身走向厨房,用鼻子推开虚掩的门。水龙头在滴水,老李说过要修但一直没修,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规律的“嗒、嗒”声。阿黄走到自己的水碗前,舔了几口水,然后站在厨房中央,环顾这个它熟悉的狭小空间。
灶台上放着老李晚餐时用过的药盒,盖子没盖紧。阿黄跳上旁边的矮凳――这是它够得着灶台高度的唯一方法――用鼻子顶了顶药盒。药盒掉在地上,几片白色药片滚了出来。阿黄低头嗅了嗅,那股化学的气味让它打了个喷嚏。它记得老李吞下这些药片时的表情,眉头微皱,像是吞下了什么苦涩的东西。
阿黄小心地避开药片,跳下矮凳,回到了客厅。它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阳台上。茉莉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叶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阿黄把前爪搭在阳台边缘,仰头望着夜空。月亮已经西斜,被一片薄云半遮着,星星稀疏地点缀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
它记得老李说过,小芳喜欢看星星。夏天的时候,他们会在阳台上铺张凉席,躺着数星星。老李说这话时,手指会指着夜空,仿佛那些逝去的夜晚还在那里闪闪发光。
阿黄的耳朵忽然动了动――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动静。它立刻转身,小跑回门口,把鼻子贴在门缝上。里面传来床铺吱呀的声音,然后是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缓慢而拖沓。
门开了,老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光中显得格外瘦削。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条纹睡衣,手里拿着水杯。
“阿黄,还没睡?”老李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阿黄摇摇尾巴,跟着老李走向厨房。老李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瞬间充满小小的厨房,在水槽、灶台和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接了一杯水,从灶台上的药瓶里倒出两片药,仰头吞下。整个过程阿黄都仰头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看什么看,这是大人吃的,你不能吃。”老李揉了揉阿黄的脑袋,语气里有一丝阿黄听不懂的情绪――或许是疲惫,或许是别的什么。
喝完水,老李没有立即回卧室。他站在厨房门口,望着黑漆漆的客厅,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定住了。阿黄蹭了蹭他的小腿,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睡不着啊。”老李叹了口气,走向藤椅。
他坐下时藤椅发出熟悉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阿黄跳上旁边的矮凳――那是它的专属位置――把头搭在扶手上,眼睛望着老李在黑暗中的侧影。
窗外透进的路灯光给客厅蒙上一层微弱的银灰色。老李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微弱的光。他伸手从茶几下层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在手里转了几圈,却没有点燃。
“医生说不让抽了。”他像是在自自语,又像是在对阿黄解释,“可有时候,手里不拿点东西,总觉得空落落的。”
阿黄不懂烟,但它知道老李手指间烟草的气味,那种混合着纸张和植物碎屑的独特味道。它更喜欢老李不抽烟的时候,呼吸更顺畅,咳嗽也少些。
“阿黄,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在追求什么?”老李忽然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夜的宁静。
阿黄歪了歪头。它不懂这么复杂的问题,但它知道老李需要回应。它伸出前爪,轻轻搭在老李膝盖上。这个动作让老李低低笑了一声,虽然笑声里没什么喜悦。
“你啊,就知道要摸摸。”老李的手落在阿黄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它的毛发,“其实你比人聪明。人总是想要这个想要那个,到最后才发现,最珍贵的东西就在身边,却一直没好好珍惜。”
他的手停在阿黄耳后,那个它最喜欢被挠的位置。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声。这个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我跟小芳说过,等退休了,带她去旅游。去北京看天安门,去杭州看西湖,去海南看海。”老李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沉入了回忆的河流,“可是真退休了,她却不在了。我一个人,去哪儿都没意思。”
阿黄感觉到老李的手指微微颤抖。它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老李的眼睛里有水光闪烁。它不懂眼泪,但它知道这种湿润和悲伤有关。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老李的手背。
“幸好有你。”老李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要不是你,这屋子该多冷清啊。”
远处传来钟声――是两公里外老教堂的钟,每到整点就会敲响,夜深人静时能隐约听见。钟声浑厚而悠远,一下,两下,三下……凌晨三点了。
“这么晚了。”老李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该睡了,明天还得早起。”
阿黄跟着他走向卧室。在门口,老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阿黄:“进来吧,今晚睡屋里。”
这很少见。老李通常让阿黄睡在客厅的窝里,说狗毛会让他的咳嗽加重。但今晚他推开门,示意阿黄进来。
阿黄迟疑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床头柜上摆着小芳的照片和一堆药瓶。窗户半开着,夜风掀起浅蓝色的窗帘,月光趁机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流动的光斑。
“睡这儿。”老李指了指床边的地毯。
阿黄顺从地趴下,但眼睛一直跟着老李移动。老李慢慢爬上床,躺下时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侧过身,面朝阿黄的方向,一只手垂在床沿。
“晚安,阿黄。”他说。
阿黄轻轻摇了一下尾巴作为回应。它看着老李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深沉。但阿黄没有睡――某种本能告诉它,今夜需要保持警觉。
时间在黑暗中缓缓流淌。卧室里的挂钟滴答作响,与老李的呼吸声形成奇特的二重奏。阿黄半闭着眼睛,耳朵却竖着,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远处马路偶尔驶过的车辆,楼上邻居家抽水马桶的冲水声,窗外树枝拂过玻璃的沙沙声。
然后它听到了――老李呼吸节奏的变化。
起初只是轻微的紊乱,像是梦到了什么。但很快,呼吸变得浅而急促,夹杂着细微的哮鸣音。阿黄立刻睁开眼睛,看到老李在睡梦中皱着眉头,手无意识地抓了抓自己胸口。
阿黄站起来,前爪搭在床沿,用鼻子轻轻碰了碰老李垂下的手。那只手有些凉,手指微微蜷缩着。老李没有醒,但呼吸的困难似乎加剧了,他开始发出轻微的**声。
阿黄犹豫了一瞬,然后跳上床边的矮凳――那是老李用来放眼镜和书的――再一跃跳上了床。床垫因为它的重量微微下陷。阿黄小心翼翼地走到老李身边,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子碰了碰老李的脸颊。
老李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在黑暗中,他的眼神先是迷茫,然后转为痛苦。他张开嘴想呼吸,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咳嗽来得凶猛而突然,老李整个身体蜷缩起来,脸涨得通红。
阿黄急得在他身边打转,发出哀哀的叫声。它跳下床,冲向卧室门口,用爪子使劲挠门,然后又冲回床边,用头去顶老李的手。
“药……”老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手指颤抖地指向床头柜。
阿黄立刻明白了。它跳上床头柜,上面的东西被它撞得哗啦作响――药瓶、水杯、眼镜、小芳的照片框。水杯倒了,水洒了一地,但阿黄顾不上这些。它准确地找到了那个白色的小药瓶,用嘴叼起来,跳回床上,把药瓶放在老李手里。
老李的手抖得厉害,拧了几次才拧开瓶盖。药片撒了几粒在床上,但他终于成功倒出两片,塞进嘴里,干咽下去。吞咽的动作引发新一轮咳嗽,他趴在床沿,咳得撕心裂肺。
阿黄紧紧贴着他,用身体支撑着他的重量,不停舔着他的手背和手腕,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他的痛苦。它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被其他流浪狗咬伤,老李也是这样照顾它――清理伤口,涂药,整夜守着它。现在轮到它来守护老李了。
咳嗽持续了大约五分钟才渐渐平息。老李瘫软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湿透,睡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他大口喘着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