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有点冷,正常反应。”护士说,“我给您加床被子。”
被子很厚,但老李还是觉得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盖多少被子都没用。他蜷缩在病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阿黄。
阿黄怕冷吗?炉子里的火应该灭了,屋子里现在一定很冷。它会不会傻乎乎地一直趴在门口等?会不会冻着?
还有,它饿了吗?晚饭还没喂。
老李越想越焦躁,几次想拔掉针头回家,都被护士按住了。
“大爷,您得为自己的身体负责。”护士的语气不容置疑,“狗饿一顿没事,您这病拖一晚上,可能就...”
后半句话她没说,但老李懂。
他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眼睛慢慢模糊了。
阿黄的冒险
凌晨两点,雪终于小了。
阿黄在屋子里转了一百零八圈之后,做出了一个决定:它要去找老李。
这个决定不是理性思考的结果――狗没有那种能力。它只是一种本能,一种被焦虑和恐惧驱动的、不顾一切的本能。
门是锁着的,出不去。但阿黄知道另一个出口:厨房的窗户。
那扇窗户很旧了,插销早就坏了,老李用一根木棍撑着,防止被风吹开。阿黄以前从没想过要从那里出去,但今晚不同。
它跳上灶台,用鼻子顶开窗户。木棍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冷风立刻灌进来,吹得它眯起眼睛。
窗外是楼下住户搭建的防雨棚,倾斜的,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阿黄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了出去。
爪子陷进松软的雪里,冰凉刺骨。它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停下,沿着防雨棚的边缘慢慢往下挪。
这是它第一次在夜里独自外出,第一次在没有老李陪伴的情况下走进风雪。世界变得陌生而危险:平时熟悉的街道被雪覆盖,改变了模样;路灯在雪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压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阿黄站在楼下的雪地里,茫然四顾。
它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老李的气味被风雪吹散了,路面上只有一片白茫茫。它试着往平时散步的方向走了几步,但很快又折返回来――不对,不是那里。
最后它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方法:跟着车轮印。
深夜还在路上行驶的车不多,车轮印在雪地上很明显。阿黄沿着最近的一条印子往前走,鼻子紧贴着地面,试图从冰雪和汽油的味道中,分辨出老李的一丝气息。
它走了很久。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落在它的毛上,融化,又落下新的。爪子早就冻得麻木,但还在机械地向前迈动。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阿黄停住了。前方有三条路,每条路上都有车轮印。它犹豫了很久,最后选择了最宽的那条――老李带它去过这条路,路的尽头是菜市场,菜市场旁边是...
是卫生所。
阿黄想起来了。有一次老李感冒,带它散步时顺路去拿过药。那里有很浓的消毒水味,还有穿着白衣服的人。
也许老李在那里?
它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雪地很滑,它摔了好几跤,每次都立刻爬起来,甩甩身上的雪,继续向前。
终于,它看见了那个红色的十字灯箱。
重逢
卫生所的玻璃门关着,里面亮着灯。阿黄扑到门上,用爪子扒拉,发出刺耳的声音。
值班护士正在打瞌睡,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她走到门边,看见玻璃门外站着一只满身是雪的土狗,正急切地往里张望。
“去去去,这里不能进。”护士挥挥手。
阿黄不听。它继续扒门,喉咙里发出呜咽声,眼睛死死盯着护士,像是在问:他在不在里面?让我进去看看。
护士想赶它走,但阿黄很固执,死活不肯离开。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楼上传来了咳嗽声。
老李其实一直没睡着。他听见楼下的动静,隐约觉得那扒门的声音很熟悉。当护士上来说“门口有只狗不肯走”时,他立刻坐了起来。
“是不是黄色的土狗?”他问。
护士惊讶地点头。
“那是阿黄...”老李的声音哽住了,“它来找我了。”
他拔掉针头――这个动作太快,护士根本来不及阻止――踉踉跄跄地下了楼。
玻璃门打开的瞬间,阿黄愣住了。
它看见老李穿着奇怪的衣服(病号服),手上缠着白色的东西(胶布),脸色苍白得像外面的雪。但那就是老李,是它的老李。
“阿黄...”老李蹲下身,张开手臂。
阿黄扑进他怀里,疯狂地舔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手。它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激动。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老李抱着它,感觉到狗身上全是湿的,雪水混着汗水,冰凉一片。
阿黄不会回答,只是拼命地往他怀里钻,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诉说这一路的委屈和恐惧。
护士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发红。
“大爷,这狗...”
“它叫阿黄。”老李把狗抱得更紧了些,“是我的...家人。”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重。
最后护士破例让阿黄进了留观室,条件是必须待在角落里,不能上床。老李用毛巾把阿黄擦干,又向护士要了条旧毯子给它垫着。
阿黄趴在毯子上,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老李。每当老李咳嗽,它就立刻站起来,走到床边,用脑袋蹭他的手。
老李重新打上点滴。药水还是冰凉的,但这一次,他不觉得冷了。
因为有阿黄在。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风声已经小了。留观室里很安静,只有点滴瓶里药水下落的滴答声,还有一人一狗平稳的呼吸声。
老李伸出手,阿黄立刻把脑袋凑过来,让他抚摸。
“傻狗。”老李轻声说,“这么冷的天跑出来,冻坏了怎么办?”
阿黄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尾巴在毯子上轻轻拍打。
它不懂什么冻坏不冻坏,只知道找到了老李,找到了它要找的人。这就够了。
后半夜,老李终于睡着了。阿黄没有睡,它一直趴在毯子上,耳朵竖起,听着老李的呼吸声。那声音有时平缓,有时急促,有时会被咳嗽打断。每当咳嗽声响起,阿黄就会抬起头,确认老李没事后,才重新趴下。
它在守夜。就像无数个夜晚,在老李的床边,在藤椅旁,在任何老李所在的地方。
这是它的职责,是它的本能,也是它的选择。
天亮时,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留观室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护士来查房,看见老李还在睡,阿黄还醒着。一人一狗,在晨光中构成一幅安静的画面。
“真是条好狗。”护士轻声说。
阿黄听见了,但它没有动。它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床上那个人身上,在那个它用一夜风雪换来的重逢上。
它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老李的病有多严重,不知道这个冬天还有多少场雪。
它只知道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它都要守在老李身边。
因为他是它的全世界。
而它,是他世界里最忠诚的那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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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3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