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号,霜降。
阿黄在清晨的寒气中醒来,鼻子前端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它打了个喷嚏,从藤椅上跳下来,爪子踩在覆霜的水泥地上,留下几朵梅花般的印记。它先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三分钟――巷子空着,只有早起的麻雀在电线杆上跳跃――然后转身,开始每天的例行检查。
藤椅下的落叶堆已经很高了,阿黄绕着它走了两圈,用鼻子轻轻拱了拱最上面那片半蜷曲的梧桐叶,确保它不会掉下来。这是它的仪式,就像老李以前每天早上都要泡茶一样,不可或缺。
检查完毕,它走向厨房门口。
门关着。这是王婶昨晚离开时关的,为了防止夜里寒气灌进屋里。阿黄用前爪扒了扒门板,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以前老李在的时候,厨房门从来不关,他说开着门透气,熬粥的香味能飘满整个院子。
阿黄等了等,没有回应。它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咳嗽声,没有拖鞋声,没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它坐下来,开始等待。
五点四十分,送奶工的单车铃声准时响起。阿黄的耳朵竖起来,尾巴下意识地摇了两下,然后又垂下去。不是老李。
六点十分,隔壁的收音机开始播早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模糊不清。老李以前也听这个,边听边骂:“净说些没用的。”阿黄不知道“没用的”是什么意思,但老李说这话时会摇头,它就知道该蹭蹭他的腿。
七点,王婶来了。
她推开门时,阿黄已经坐在门口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王婶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到阿黄的样子,眼圈就红了。
“傻狗,你就这么坐着等啊?”她蹲下身,摸了摸阿黄的头,“进屋吧,外面冷。”
阿黄跟着她进屋。屋子里比外面暖和一点,但很空。老李的拖鞋还摆在床前,一只正,一只歪,好像他只是出去了一下,随时会回来穿。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这是王婶收拾的,老李自己从来不叠这么整齐,他总是随便一卷,说反正晚上还要铺开。
王婶走到厨房,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热腾腾的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她盛了一碗放在地上,又拿出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几块煮熟的鸡肉。
“吃吧,今天炖了鸡汤。”她说。
阿黄凑过去闻了闻。很香,但不是老李熬的粥的味道。老李的粥有一种特别的香气――他会放一点点盐,还会加几滴香油,出锅前撒一把葱花。阿黄最喜欢葱花被热粥烫过后那种半生不熟的香气。
它舔了几口粥,吃了半块鸡肉,就停下了。
“怎么不吃了?”王婶皱眉,“不合胃口?”
阿黄走回厨房门口,重新坐下,眼睛看着灶台。灶台是那种老式的煤气灶,两个灶头,一个烧黑了,那是老李常年熬粥用的。另一个比较干净,只有炒菜时才用。
王婶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叹了口气。
“你想老李熬的粥了,是不是?”她走到灶台前,摸了摸冰冷的灶面,“我也想念啊。他熬的粥是全巷子最好吃的,米粒开花,稠得能立筷子。”
阿黄呜咽了一声。
王婶擦擦眼睛,开始收拾屋子。她扫了地,擦了桌子,把老李的旧军大衣拿出去晒――虽然已经连续阴了好几天,根本没有太阳。阿黄一直跟着她,她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像是在监督,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你在找什么呀?”王婶问。
阿黄没有回答。它走到床头柜前,用鼻子顶了顶最下面的抽屉。抽屉关着,但有条细缝。
王婶走过来,蹲下身:“这里面有什么?”
她拉开抽屉。里面很乱,有老花镜、药瓶、几枚硬币、一把生锈的钥匙,还有一个小铁盒。铁盒是绿色的,上面印着“西湖牌香烟”的字样,但已经很模糊了。
阿黄看到铁盒,眼睛亮了起来。它用前爪扒拉抽屉边缘,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咽。
“你想要这个?”王婶拿出铁盒,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哗啦响。
她打开盒子。里面没有烟,只有一些零碎物件:一枚褪色的毛**像章,几张粮票(现在已经没用了),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还有――
一根用了一半的烟斗。
烟斗是木质的,烟嘴处被咬出了深深的牙印,斗钵里还残留着一点黑色的烟渣。王婶拿起烟斗,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陈旧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阿黄的尾巴疯狂摇动起来。它站起来,前爪搭在王婶膝盖上,眼睛死死盯着烟斗。
“你想闻这个?”王婶把烟斗递到它面前。
阿黄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个身体都松弛下来。它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像是喝到了最甘甜的水。
王婶看着它,突然明白了。
“老李抽烟斗的时候,你就趴在他脚边,是不是?”她轻声说,“这味道,就是老李的味道。”
阿黄睁开眼,舔了舔烟斗的烟嘴。那里有老李的唾液残留,混合着烟草的苦香,是它最熟悉的味道之一。
王婶把烟斗放回铁盒,但阿黄不让她盖盖子。它用爪子按住铁盒边缘,看着她。
“你想留着它?”
阿黄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王婶想了想,从铁盒里拿出烟斗,放在老李的床头。“就放这儿吧。”她说,“这样你一进屋就能闻到。”
阿黄满意了。它跳上床――这是它第一次被允许上床――蜷缩在枕头旁边,把鼻子凑近烟斗,深深地、一次又一次地呼吸。
王婶继续收拾屋子。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老李的几件衣服:两件中山装,一件的确良衬衫,还有那件深蓝色的棉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棉袄拿了出来。
“这件得洗洗了。”她说。
阿黄立刻从床上跳下来,跑到她脚边,发出警告般的低吼。
“怎么了?”王婶吓了一跳。
阿黄咬住棉袄的下摆,轻轻往外拉,意思是“放下”。
“这衣服有味道了,得洗……”
阿黄不松口,眼神固执。
王婶明白了。这棉袄上也有老李的味道,阿黄不想让她洗掉。
“好好好,不洗不洗。”她把棉袄放回衣柜,“你这狗,怎么这么精呢?”
阿黄松开嘴,但还守在衣柜前,直到王婶把柜门关上。
收拾完屋子已经快中午了。王婶要回家做饭,临走前给阿黄的水碗换了新鲜的水,又摸了摸它的头。
“我下午再来。”她说。
阿黄送她到门口,然后回到屋里。它没有去院子里,而是在老李的床边趴下来,鼻子贴着地面。地板的缝隙里,有老李的皮屑、头发,还有他常年咳嗽时咳出的飞沫。这些微小的东西都带着他的气息,阿黄能分辨出来。
它就这样趴着,一动不动,直到下午。
下午两点,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老李以前会在这时候午睡,阿黄也会趴在他脚边打盹。现在老李不在,但阿黄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
它闭上眼睛,耳朵却竖着。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哨音。远处有汽车驶过,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隔壁家的猫在叫春,声音绵长而凄厉。
然后,它听到了别的什么。
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脚步声很熟悉――右腿有点拖,那是老李年轻时在工厂被机器砸过后留下的旧伤,阴雨天会更明显。
阿黄猛地睁开眼睛。
它冲出门,跑到院门口,前爪扒着门板,拼命往外看。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右腿拖地的声音,没错,就是老李!
它开始狂吠,不是警告的吠叫,而是兴奋的、急切的呼唤。尾巴摇得像风车,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阿黄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了。
但不是老李。
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阿黄认识他,是巷子尾的赵大爷,他也有一条伤腿。赵大爷看到阿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阿黄啊,怎么叫这么凶?”他说,“我来找老王借个扳手。”
阿黄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尾巴垂了下去。它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屋里,爬上老李的床,蜷缩成一团。
赵大爷在院子里喊王婶,借了扳手,离开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