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开始咳嗽得更厉害了。
那不再是偶尔清清嗓子似的咳嗽,而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带着湿漉漉回声的咳。有时他会咳得弯下腰去,手扶着墙壁或者桌子,脸涨得通红,额头和脖子上青筋暴起。阿黄会冲到他身边,围着他转圈,嘴里发出焦急的呜咽声,用脑袋去顶他的手,像是在问:“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每次咳完,老李都会喘上好一阵子,然后摆摆手,用沙哑的声音说:“没事,没事。”
但阿黄知道这不是真的“没事”。它能看到老李眼里的疲惫,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苦涩的药味越来越浓,能感觉到他抚摸自己时,手的力道越来越轻,停留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药盒里的药片又换了一批。这次是塑料瓶装的,褐色的瓶身,白色的瓶盖,瓶身上贴着标签,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老李每天要从这瓶子里倒出三颗红色的小药丸,就着温水吞下去。
阿黄不喜欢这些红药丸。不是因为味道――它没尝过――而是因为每次老李吃完药,整个人都会变得很安静,很遥远。他会坐在藤椅里,眼睛望着窗外,但阿黄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没在看。他的手会无意识地抚摸着藤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这天下午,老李吃完药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呆,而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网兜,又拿上剪刀和麻绳,坐在院子里开始修补。网兜的提手处有些磨损了,老李小心地拆开旧的麻绳,换上新的,手指灵活地打着结。
阿黄趴在旁边看着,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它有些昏昏欲睡。老李的手在它眼前晃动着,麻绳的影子在地上跳跃。忽然,一颗红色的小药丸从老李的口袋里滚了出来,落在地上,滚到阿黄的爪子边。
阿黄低下头,好奇地嗅了嗅。药丸散发着那股熟悉的苦涩气味,但在阳光下,它看起来竟然有些诱人――鲜艳的红色,光滑的表面,像是某种可以吃的东西。
“别动。”老李发现了,伸手捡起药丸,在衣服上擦了擦,放回口袋,“这个可不能吃。”
阿黄失望地趴回去,但眼睛还盯着老李的口袋。老李注意到了它的眼神,笑了笑,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颗冰糖:“这个可以。”
阿黄高兴地张嘴接住,冰糖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味弥漫开来。它满足地舔舔嘴巴,不再盯着药丸了。
网兜修好后,老李没有收起来,而是把它挂在院墙上,对着阳光仔细端详。网兜的网眼大小均匀,提手牢固,看起来能承受不小的重量。
“应该够用了。”老李自自语道。
阿黄不明白“够用”是什么意思,但它感觉到老李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老李取下网兜,把它卷起来,放回屋里,然后拍拍阿黄的脑袋:“走,咱们出去转转。”
他们去了护城河。春天的河水涨了一些,水流也比冬天急了,哗哗地拍打着岸边的石头。柳絮还在飘,但已经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杨树的絮,更大更蓬松,像是一团团棉花糖,在空中慢悠悠地飘着。
老李在长椅上坐下,阿黄趴在他脚边。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晃得人眼睛有些花。老李眯着眼睛看着河面,忽然开口:“阿黄,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阿黄抬起头,摇摇尾巴。
“因为你是黄色的。”老李伸手摸着它的背,“我刚捡到你的时候,你浑身脏兮兮的,但毛是黄色的,在太阳底下会发光,像...像秋天的麦子。”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我老伴生前最喜欢麦子。她说麦子是最实在的东西,种下去,长出来,磨成面,就能养活人。她说人这一辈子,也该像麦子一样,实实在在地活。”
阿黄不懂麦子是什么,但它喜欢老李用这样的声音说话――温柔、怀念,像是在讲述一个很珍贵的故事。它会用头蹭蹭老李的手,表示它在听。
“她走得太早了。”老李叹了口气,“那时候我还在厂里上班,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她说胸口疼,我说去医院看看,她说等忙完这阵子。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望着河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阿黄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的腿上,仰头看着他。老李低下头,对上阿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忽然笑了:“你呀,总是知道我在难过。”
他把阿黄搂进怀里,脸埋在它温暖的皮毛里。阿黄一动不动地站着,感受着老李的呼吸,感受着他身体的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老李才松开手,坐直身体,擦了擦眼角:“老了,就爱想以前的事。”
他们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河面上泛起金色的波纹。老李站起身:“回去吧,该做饭了。”
回去的路上,他们遇到了赵婶。赵婶提着个保温桶,迎面走过来:“老李!正好,我刚炖了鸡汤,给你送点过去。”
“这怎么好意思...”老李推辞。
“什么不好意思!”赵婶不由分说地把保温桶塞到老李手里,“我炖了一大锅,一个人也喝不完。你最近咳嗽得厉害,喝点鸡汤补补。”
老李只好接过来:“那...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赵婶弯腰摸了摸阿黄的头,“阿黄也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阿黄摇摇尾巴,凑过去蹭赵婶的手。赵婶笑了:“这狗真懂事。老李,你有福气啊,有这么个伴儿。”
老李也笑了,但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是啊,有它在,我不孤单。”
回到家,老李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他把鸡汤倒进锅里,热了热,盛出一碗自己喝,剩下的拌在饭里给阿黄。阿黄吃得津津有味,连碗都舔得干干净净。
老李看着它吃饭的样子,眼神温柔。喝完鸡汤,他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咳嗽也少了。
晚上,老李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坐在灯下,又拿出纸笔,继续写东西。这次他写得很慢,有时写几个字就停下来思考,有时会翻看之前写的那封信,对照着修改。
阿黄趴在桌子底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老李的脚。老李穿着布鞋,鞋面上有个小小的补丁,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阿黄记得那是在一个下雨天,老李的鞋破了,雨水渗进去,他就坐在灯下,笨拙地穿针引线,缝了好久才缝好。
夜深了,老李终于放下笔。他把写好的纸折好,和之前的那封信放在一起,锁进抽屉里。然后他洗漱,上床睡觉。
阿黄像往常一样跳上床尾,准备睡觉。但今晚,老李没有立刻关灯。他靠在床头,看着阿黄,看了很久。
“阿黄,”他忽然说,“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去赵婶家,知道吗?她会好好对你的。”
阿黄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
老李笑了笑,伸手关灯:“睡吧。”
黑暗中,阿黄能听到老李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在翻身,在叹气。它睡不着,就一直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老李模糊的轮廓。
第二天是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湿漉漉的,像是要下雨。老李的咳嗽又加重了,从早上起来就开始咳,一直咳到吃早饭。他吃得很少,只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
阿黄担心地看着他,连自己碗里的饭都没心思吃。
老李注意到它的目光,勉强笑了笑:“我没事,你吃你的。”
阿黄低下头,勉强吃了几口,又抬起头看老李。老李正望着窗外,眼神空洞。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嫩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地上。
“要下雨了。”老李喃喃道。
果然,到了下午,雨开始下了。起初是细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落下来,在地上留下深色的斑点。后来雨渐渐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打在窗户上,打在院子的泥地上。
老李坐在屋里,听着雨声,手里拿着那个药瓶,一颗一颗地数着里面的红药丸。阿黄趴在他脚边,耳朵随着雨声微微抖动。
数到第十三颗时,老李停下了。他打开瓶盖,倒出一颗药丸,放在手心,仔细地看着。药丸在掌心里显得更红了,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还有十三天。”老李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