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水比现在清,鱼也多。夏天光着屁股就能下去摸鱼,一上午能摸小半篓子,拿回家,你奶奶……哦,你不认识,就是我娘,用油一煎,香得很。”老李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带着油香的美好回忆。
“后来大了,进城学工,再到进厂,忙了,来得就少了。再后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奶奶走了,我一个人,有时候心里闷得慌,也会来这儿坐坐。对着河水发发呆,好像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也能跟着水流走一点儿。”
他伸手,从旁边垂下的柳枝上,摘下一片狭长的、翠绿的叶子,放在指尖捻动着。叶子很嫩,经络分明。
“这柳树,好像也没怎么变样。我小时候它们就这么粗了,年年春天飞絮,烦人得很,迷眼睛。可到了夏天,又是这一片好荫凉。”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河水,看着对岸,看着手里那片被捻出汁液、散发出清新苦味的柳叶。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柳叶缝隙,在他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的侧影在浓绿的背景和粼粼波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孤独,却又奇异地安详。
阿黄听不懂那些关于童年、关于母亲、关于时光流逝的感慨。但它能感受到主人声音里那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怅惘和怀念。它站起身,走到老李身边,将脑袋轻轻搁在他的膝盖上,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手背上。
老李低下头,看着阿黄那双清澈的、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睛。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掌心感受到毛发下坚实的头骨和生命的温度。
“还好,现在有你陪着。”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阿黄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尾巴在身后轻轻扫动,拂起几片地上的落叶。
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柳枝狂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仿佛无数绿色的手臂在挥舞。更多的光斑在河面、在地上、在他们身上跳跃闪烁。
老李忽然觉得腿上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阿黄用爪子扒拉着一片飘落下来的、完整的、毛茸茸的柳絮绒球,拨弄到他脚边。那绒球雪白蓬松,在深色的裤腿和青石板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他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你这傻狗,柳絮早过季了,这是最后几个漏网之鱼吧?”他弯腰捡起那个小小的绒球,放在掌心。绒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细软的绒毛在指缝间颤动,痒痒的。
阿黄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尾巴摇得更欢了,仿佛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老李看着掌心那团小小的、迟来的洁白,又看看阿黄那副邀功似的憨态,心里那片因为回忆往事而泛起的、淡淡的惆怅,不知不觉间,被一种更柔软、更熨帖的情绪取代了。
时光确实如水,带走了很多,母亲,青春,健康的腿脚,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时光也带来了新的陪伴。
这条笨拙的、不懂人事、却会用全部生命来依赖他、温暖他的黄狗。
还有掌心这团虽然迟到、却依旧洁白柔软的柳絮。
也许,生命就是这样。总有些东西在流逝,也总有些东西在到来。重要的是,此刻,此地,有风,有树荫,有流水,有陪伴。
他将那团柳絮轻轻吹向空中。白色的绒球在绿色的柳荫下打着旋儿,飘飘悠悠,最终落入缓缓流淌的河水,很快便被水流带走,消失不见。
“走吧,”老李重新戴上草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该回家了。出来久了,院子里那些花该渴了。”
阿黄立刻跟上,尾巴高高翘起,步伐轻快。
回去的路上,夕阳开始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巷子里的烟火气重新浓厚起来,炊烟袅袅,锅铲叮当,孩子的笑闹声隐约可闻。
老李走得很慢,但步伐稳健。阿黄走在他身侧,不时抬头看看他,夕阳的余晖给主人花白的鬓角和它金色的毛发,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柳絮深处的那个午后,连同那些关于河流、童年和母亲的低语,都被妥善地安放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而生活的河,依旧载着这一人一狗,平静地、缓缓地,流向下一个夜晚,下一个黎明。
小院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又轻轻关上,将渐浓的暮色和城市的喧嚣,都关在了外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