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天亮得越来越晚。
阿黄醒来时,屋里还是一片昏黑。它从窝里探出头,看到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乳白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的凉意,吸进鼻子里,能一直凉到肺底。
它竖起耳朵听了听――老李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缓,还在睡。阿黄轻手轻脚地爬出窝,走到床边,前爪扒着床沿,看到老李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花白的头发和半张脸。
老李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阿黄没有叫醒他,而是回到窝边,叼起自己的毯子一角,拖到床边铺开,然后趴上去。这样,老李一睁眼就能看到它。
天色渐渐亮起来,霜在阳光照射下开始融化,变成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滑落。阿黄盯着那些水珠,看它们一颗接一颗,不急不缓,像时间在流淌。
终于,床上传来动静。老李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到趴在床边的阿黄,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醒了怎么不叫我?”
阿黄站起来,尾巴轻轻摇晃。
老李坐起身,掀开被子。晨光中,阿黄看到老李只穿着单薄的秋衣秋裤,肩膀微微佝偻着。他伸手去拿床头的外套时,手臂的动作明显有些僵硬。
“这天真是说冷就冷。”老李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得把冬天的衣服翻出来了。”
他下床,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一股樟脑丸的气味飘出来,混合着旧布料特有的味道。衣柜里叠放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层是夏天衣服,中间是春秋装,最下面用塑料袋仔细包着的,是冬天的衣物。
老李蹲下身,有些吃力地拖出那几个塑料袋。阿黄凑过去,好奇地嗅了嗅。塑料袋上落满了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打开过了。
第一个塑料袋里是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袖口和领口都有些磨白了,但洗得很干净。老李拿出来抖了抖,棉袄发出“噗噗”的声响,细小的灰尘在晨光中飞舞。
“这件还能穿。”老李自自语,把棉袄搭在椅背上。
第二个塑料袋里是几条厚实的毛裤,还有几双棉袜。老李检查了一下,毛裤的膝盖处有些起球,但整体还很结实。他满意地点点头,把这些也放到一边。
最后一个塑料袋最大,也最沉。老李把它拖出来时,手臂明显抖了一下。阿黄听到他轻轻吸了口气,像是牵动了哪里。
“来,阿黄,帮帮忙。”老李招呼它。
阿黄立刻上前,用嘴咬住塑料袋的一角,和老李一起把它拖到屋子中央。老李解开塑料袋的结,里面不是衣服,而是一团团毛线,还有几根织毛衣用的长针。
阿黄好奇地用鼻子碰了碰那些毛线团。毛线五颜六色的,有深蓝色、灰色、棕色,还有一团鲜亮的红色,在灰暗的屋子里格外醒目。
老李拿起那团红色毛线,在手里慢慢捻着,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这是你婶子买的。”他轻声说,像是说给阿黄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那年她非要学织毛衣,说冬天给我织件红的,喜庆。买了这么多线,结果织了三分之一,手就疼得受不了,只好搁下了。”
阿黄知道“婶子”是谁。是老李相册里那个扎着麻花辫、笑容温柔的女人。老李偶尔会对着照片说话,阿黄就在旁边听着,虽然听不懂,但它能感觉到老李那时的声音特别柔软。
“这一搁,就是十几年。”老李把毛线团放回去,手指在那团红色上停留了几秒,“现在想织也织不动了。”
他盖上塑料袋,重新系好结,但没有把它放回衣柜,而是放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今天咱们去趟裁缝铺。”老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给你做件棉衣。”
阿黄耳朵一动。“棉衣”这个词它听过。去年冬天,隔壁王大爷家的狗就穿了一件红色的小棉衣,看起来很暖和。但它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
老李洗漱完毕,吃过简单的早饭――他吃馒头稀饭,阿黄吃昨晚剩的米饭拌了点肉汤。然后老李换上那件藏青色棉袄,又给阿黄套上牵引绳。
出门前,老李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毛线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拎上了。
裁缝铺在巷子口,门面不大,但招牌很醒目――“刘记裁缝铺”。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铺子里堆满了布料和成衣,空气中弥漫着新布的味道和熨斗的蒸汽味。
刘裁缝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正在踩缝纫机。看到老李,她停下手里的活,笑道:“李叔来啦!做衣服?”
“嗯,给阿黄做件棉衣。”老李把阿黄牵到柜台前。
刘裁缝摘下眼镜,打量了一下阿黄:“哟,阿黄又长壮了。今年冬天想做啥样的?”
“厚实点,保暖。”老李说,“颜色……耐脏点的。”
“深蓝色怎么样?我这儿刚进了块料子,厚实,还防水。”刘裁缝从布料堆里翻出一块深蓝色的棉布,递给老李看。
老李摸了摸,满意地点头:“行,就这个。尺寸你量量。”
刘裁缝拿起软尺,让阿黄站好。阿黄有些紧张,身体僵硬地立着,尾巴都不敢摇。刘裁缝一边量一边念叨:“脖围32,胸围48,身长62……哎哟,阿黄这体型,得用不少棉花呢。”
量完尺寸,刘裁缝在账本上记下数字:“三天后来取,行吗?”
“行。”老李从口袋里掏出钱,正要付款,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刘师傅,你会织毛衣吗?”
刘裁缝一愣:“会啊,怎么了?”
老李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柜台上,解开结,露出里面的毛线:“这些线……能帮忙织完吗?钱我照付。”
刘裁缝看了看那些毛线,又看了看老李,眼神变得柔和:“这是……婶子留下的?”
老李点点头:“她当年没织完。我想着,扔了可惜,织完了也算……圆个念想。”
刘裁缝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那团红色毛线,仔细看了看:“这线是好线,纯羊毛的,放了这么多年也没变脆。行,我帮你织。样式要什么样?”
“就最简单的平针,高领,厚实点。”老李说,“尺寸……按我现在的身材来。”
“好嘞。”刘裁缝把毛线收好,“棉衣加毛衣,一周后来取,两件一起。”
付了钱,老李牵着阿黄离开裁缝铺。门上的铃铛再次响起,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回去的路上,老李走得很慢。阿黄注意到,老李时不时会伸手按一下胸口,然后停下来,深吸几口气。它放慢脚步,紧贴着老李的腿走。
路过街角的垃圾站时,阿黄突然停下,耳朵竖起,警惕地盯着垃圾桶后面。
那里传来微弱的呜咽声。
老李也听到了。他松开牵引绳,让阿黄过去看看。阿黄小心地靠近垃圾桶,绕到后面――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猫蜷缩在那里,浑身脏兮兮的,一只眼睛半闭着,眼角有脓水。
小猫看到阿黄,吓得浑身发抖,但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虚弱的“喵喵”声。
阿黄回头看了看老李。老李走过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小猫。
“造孽啊。”老李叹了口气。
他伸手想去抱小猫,小猫却惊恐地往后缩,爪子无力地挥舞着。老李没有勉强,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盖在小猫身上,然后隔着布把它抱起来。
小猫在手帕里挣扎了几下,很快就没力气了,只剩下微弱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