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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9章一碗热粥的等待

粥熬好了,老李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桌上,一碗放在地上。但他没有立刻吃,而是从柜子里拿出一罐白糖,舀了一勺,撒在自己碗里。

又舀了一勺,犹豫了一下,撒在阿黄的碗里。

“甜一点,好吃。”他对阿黄说。

阿黄低头吃粥。加了糖的粥确实更甜,但它吃不出滋味――它所有的心思都在老李身上。它一边吃,一边抬头看,确保老李也在吃。

老李吃得很慢,但把一整碗粥都吃完了。吃完后,他长长舒了口气,脸色似乎好了一些。

“阿黄,”他说,“咱们得好好活着。”

阿黄汪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那之后,老李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扫扫院子,给阿黄做顿饭;坏的时候,他整天躺在床上,连喝水都要阿黄把缸子叼过来。

但无论好坏,阿黄都守着。它学会了更多东西――学会在听到老李咳嗽时去叼药瓶,学会在老李要起床时用头去顶他的后背帮他借力,学会在老李睡不着时趴在床边,用均匀的呼吸声陪他入眠。

秋天来了。院子里的泡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老李不再扫落叶了,他说:“留着吧,好看。”

于是落叶越积越厚,踩上去沙沙响。阿黄喜欢在落叶堆里打滚,滚得一身都是叶子碎屑。老李就坐在藤椅上看着,笑:“傻狗。”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李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呼吸声越来越重。但他很少喊疼,也很少抱怨。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或者躺着,眼睛望着某个地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阿黄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它知道,每当这个时候,老李的手会无意识地抚摸它的头,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十月底的一个清晨,老李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他就穿好衣服,坐在堂屋里。阿黄被惊醒,跟着他出来。

“阿黄,”老李说,“今天天气好,咱们去护城河走走吧。”

阿黄摇尾巴。它已经很久没和老李一起出门了。

老李慢慢站起身,拄着拐杖――那是李建军上次回来时买的,老李一直不用,今天却拿了出来。一人一狗,慢慢地走出院子,走上街道。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扫街的环卫工人在沙沙地扫地。老李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阿黄也不急,就陪着他慢慢走。

走到护城河边时,太阳刚刚升起。晨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柳树已经秃了大半,剩下几片顽强的叶子在风中摇摆。

老李在常坐的长椅上坐下,阿黄趴在他脚边。他们就这样坐着,看着河水,看着对岸早起锻炼的人们,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我小时候,这条河可清了。夏天就在这儿游泳,摸鱼。你奶奶也是在这儿认识的――她在河边洗衣服,我把她的棒槌踢河里了,她追着我打。”

他笑了,笑得很温柔:“后来我就天天来这儿,看她洗衣服。看了三个月,才敢跟她说句话。”

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晨光中,老人的脸被镀上一层金色,那些皱纹像年轮,一圈一圈,记录着漫长的岁月。

“一晃,几十年了。”老李叹口气,“你奶奶走了二十年,我也老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阿黄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阿黄,”他最终说,“要是我哪天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不懂“不在”是什么意思。它蹭了蹭老李的手,意思是: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老李似乎明白了。他摸了摸狗的头,眼眶红了:“傻狗,你真是傻狗。”

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老李说:“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老李走得更慢了。快到院子时,他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却怎么也插不进锁孔――手抖得太厉害。

阿黄急得团团转,最后用嘴轻轻咬住钥匙,对准锁孔,一顶,开了。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啊,真是成精了。”

进了院子,老李没有进屋,而是在藤椅上坐下。他看起来很累,闭着眼睛,呼吸粗重。

阿黄趴在他脚边,心里莫名地慌。它站起来,不安地转圈,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别慌,”老李闭着眼睛说,“我歇会儿,就歇会儿。”

但他这一歇,就再也没有起来。

阿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只知道老李睡着了,睡得很沉,怎么叫都不醒。它用鼻子去蹭老李的手,手是凉的;用舌头去舔老李的脸,脸也是凉的。

它开始叫,先是小声地呜咽,然后是大声地吠叫。它跑到院门口,扒着门板叫;又跑回老李身边,对着天空叫。

邻居们被惊动了。王婶第一个跑过来,看到藤椅上的老李,脸色大变,赶紧叫了救护车。

救护车来了,穿着白大褂的人把老李抬上担架。阿黄想跟上去,被拦住了。它急得跳起来,对着那些人大叫,被一个医护人员踢了一脚。

“这野狗,真凶!”那人说。

王婶赶紧把阿黄抱起来:“这不是野狗,是老李的狗。”

救护车开走了,鸣笛声越来越远。阿黄从王婶怀里挣脱,追着车跑,一直跑到街口,看着那辆白色的车消失在拐角。

它站在街口,茫然地站着。来来往往的人,谁也不理它。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它身上。

它站了很久,直到天黑了,才慢慢往回走。

院子里空荡荡的。藤椅还在老地方,上面还留着老李坐过的痕迹。药瓶在桌上,搪瓷缸子在窗台,扫帚靠在墙边。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是老李不在了。

阿黄走到藤椅边,嗅了嗅。上面还有老李的味道――烟草味,药味,还有老人特有的、那种陈旧而温暖的气息。

它跳上藤椅,蜷缩在老李常坐的位置。椅子很宽,它很小,蜷在那里,像一片枯叶。

夜风吹过,泡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到藤椅上,盖在阿黄身上。

它没有动。

它就那样蜷着,眼睛望着院门的方向,耳朵竖着,听着每一个脚步声。

也许,下一个脚步声,就是老李的。

也许,老李只是出门了,很快就会回来。

也许,他回来时,会说:“阿黄,我饿了,熬粥吃吧。”

也许。

阿黄闭上眼睛,把鼻子埋进前爪里。

院门外,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来,把藤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里,阿黄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它在等。

等一碗热粥。

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老人。

等一个,叫做“家”的地方。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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