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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4章冬夜的访客

“我爸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小城。”李建军对着窗外说,“我让他去省城跟我住,他不肯。说这里有你妈的味道,有他熟悉的一切。后来有了你,就更不肯走了。”

他吸了一口烟,继续说:“我每个月给他寄钱,他舍不得花,都存着。说等阿黄老了,要给它买最好的狗粮,看最好的兽医。我说爸,狗能活几年啊,你操那么多心干嘛。他说,阿黄不一样,阿黄是他的伴儿。”

阿黄听着,虽然不懂每句话的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声音里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着愧疚、悲伤和无奈的东西。

李建军掐灭烟头,走回客厅。他在藤椅上坐下,拍了拍大腿:“来,阿黄。”

阿黄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但没有跳上去。

“我爸信里说,你最喜欢趴在他腿上。”李建军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他说你听得懂人话,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什么时候该闹。他说你是他这辈子养的第三条狗,但是最聪明的一条。”

阿黄慢慢走近,把鼻子凑近他的手。它闻到了烟味,汗味,还有一点类似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我今天去医院看他了。”李建军的声音低了下来,“他睡着了,插着氧气管,很瘦。护士说他有时候会醒,醒来就问‘阿黄吃饭了没’。”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李建军伸手,这次阿黄没有躲开。粗糙的手掌落在它头上,轻轻抚摸,“肺纤维化,晚期了。治不好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声音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阿黄不知道“肺纤维化”是什么,也不知道“晚期”意味着什么。但它从男人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沉重的东西,像冬天阴沉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它忽然想起老李最后那些日子。咳嗽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咳得整张脸涨红,需要扶着墙才能站稳。药盒子从床头柜的一个变成两个,又变成三个。那些白色的小药片,老李每次都要就着很多水才能咽下去。

阿黄那时候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它只是觉得老李需要它,所以它寸步不离。老李咳嗽时,它会用脑袋蹭他的手;老李睡不着时,它会趴在床边,让他摸着自己的背;老李不想吃饭时,它会用鼻子把饭盆推到他脚边。

它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但老李还是越来越瘦,声音越来越哑,最后被那辆白色的大车带走了。

“阿黄。”李建军忽然说,“如果……如果我爸回不来了,你怎么办?”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和老李相似的眼睛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

“我在省城住的是楼房,不能养狗。”李建军的声音哽住了,“而且我经常出差,没时间照顾你。王阿姨――就是隔壁的王奶奶――她说可以照顾你,但她年纪也大了……”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手捂住了脸。

阿黄走到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这是一个它经常对老李做的动作,表示“我在这里,别难过”。

李建军放下手,看着阿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对不起。”他说,声音破碎,“对不起,阿黄。我应该多回来的,应该多陪陪他的。我知道他孤单,知道他想我,但我总是说忙,说下次……”

他哭得像个小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阿黄没有动,就这样安静地陪着他。

很久以后,李建军平静下来。他擦了擦眼睛,从旅行包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我爸让我带给你的。”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块肉干,还有一个小塑料袋,装着褐色的颗粒,“这是他专门托人从内蒙古买的牛肉干,说阿黄最爱吃。这个,”他指着塑料袋,“是钙片,兽医说老年狗需要补钙。”

阿黄嗅了嗅,确实是它熟悉的味道。老李以前偶尔会买牛肉干,每次只给它一小块,说“好东西要慢慢吃”。

李建军掰了一小块肉干递给阿黄。阿黄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

“吃吧。”李建军摸着它的背,“以后可能吃不到了。”

这句话阿黄听懂了。它停下咀嚼,抬头看着李建军。

男人避开它的目光,站起身:“今晚我睡这里,明天一早还要去医院。你……你就睡你平时睡的地方吧。”

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阿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藤椅边,跳上去蜷缩起来。但它睡不着,眼睛一直盯着卧室的门。

夜深了。雪还在下,窗外的世界一片洁白。

卧室的门突然开了。李建军穿着睡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相框。他打开灯,坐在沙发上,对着相框发呆。

阿黄悄悄跳下椅子,走到他脚边。它看见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老李和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两个人肩并肩站着,笑得灿烂。背景是一棵开花的树,可能是桃树,也可能是杏树。

“这是我爸妈结婚前照的。”李建军轻声说,“那时候我爸在厂里是技术能手,我妈是纺织厂的工人。他们经人介绍认识,见了三次面就决定结婚。我爸说,他第一眼看见我妈,就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他抚摸着照片上母亲的脸:“我妈走的时候,我十六岁。乳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那时候医疗条件差,治不起,也治不好。我爸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是没能留住她。”

阿黄安静地听着。它知道照片里的女人是谁――老李经常对着这张照片说话,说“秀兰,今天阿黄学会捡球了”,说“秀兰,你看银杏又黄了”,说“秀兰,我想你了”。

“我妈走后,我爸像变了个人。”李建军继续说,“话更少了,除了上班就是在家待着。我考上大学离开家,他一个人过了十几年。直到遇见你。”

他看向阿黄:“他说你是秀兰送来的。说那天是他妈的忌日,他去扫墓,回来时下雨,在垃圾桶边看见你。他说你那时候小小的,浑身湿透,眼睛却亮亮的,像我妈年轻时的眼睛。”

阿黄蹭了蹭他的腿。

“所以我爸把你带回家了。”李建军放下相框,长长叹了口气,“他说,有你在,这个家又像个家了。”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经过的鸣笛声,悠长而苍凉。雪渐渐小了,天空透出一点朦胧的灰白色――天快亮了。

李建军站起身:“我该去医院了。阿黄,你好好看家。”

他穿上外套,拿起包,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藤椅,衣柜,餐桌,还有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的阿黄。

“我会再来的。”他说,声音很轻,“在我爸……在我爸的事情安排好之前。”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下楼,渐行渐远。

阿黄走到窗边,看着李建军的身影消失在晨雾和积雪的街道尽头。它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起,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然后它转身,走到衣柜前,从夹缝里取出一片叶子――那是它收集的第一片落叶,一片枫叶,红得像血。

阿黄把叶子叼到藤椅上,放在老李常坐的位置。它跳上去,趴在叶子旁边,闭上眼睛。

它要等。

等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等那个沙哑的声音说:“阿黄,我回来了。”

等钥匙转动锁孔,等门开,等那双粗糙的手抚摸它的头。

它会等。

一直等。

(第0094章完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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