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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7章霜与粥

老李扶着墙,稳了稳,慢慢走到屋檐下。清晨带着霜寒的空气让他又打了个寒颤,咳嗽更加剧烈。他抬头看了看天,那层薄霜在越来越亮的日光下,正迅速消融,只在背阴的角落和叶片背面,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痕迹。

“下霜了……”老李喃喃道,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白雾,“天是真的冷了。”

他走到院子角落那个用砖头搭的简易炉灶旁。炉膛里还有昨晚封火留下的、暗红色的余烬。他拿起火钳,想拨弄一下,加几块煤,手却抖得厉害,火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阿黄立刻跑过去,用鼻子嗅了嗅掉落的火钳,又抬头看看老李。

老李叹了口气,弯下腰,动作迟缓地捡起火钳,这次用了两只手,才勉强把煤块夹起来,塞进炉膛。他又从旁边拿起那把破蒲扇,对着炉口,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出来的风微弱无力,煤块只是冒起几缕呛人的青烟,半天不见明火。

他的咳嗽一直没停,每扇一下,身体就跟着咳嗽震颤一下,手里的蒲扇也摇摇晃晃。

阿黄就蹲在他脚边,仰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看着他灰败的脸色,看着他颤抖的手,看着他因为咳嗽而蹙紧的眉头。它不懂什么是“着凉”,但它能清晰地感觉到,老李很不舒服,很虚弱,和平时那个能轻松拎起水桶、能利落地生火做饭的老李,完全不一样。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恐慌,像刚才鼻尖触到的那片霜的寒意,悄悄爬上阿黄的心头。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更紧地贴着老李的腿,试图把自己身上的温度传递过去,喉咙里持续不断地发出那种低低的、安抚般的呜咽。

炉火终于艰难地燃起来了,红黄色的火苗舔舐着黝黑的锅底。老李往锅里加了水,又从屋里拿出那个熟悉的、印着红双喜字的旧铝锅,淘了米,加水,放在炉子上。

他搬了把小竹凳,坐在炉边看着火。咳嗽稍微平复了一些,但呼吸声依旧粗重。他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有些发直地望着跳跃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什么。霜寒的早晨,清冷的院子,炉火带来的些微暖意,以及身边毛茸茸的、温热的小身体,构成了一个沉默而滞重的画面。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渐渐弥漫开来,冲淡了空气里的凉意和煤烟味。阿黄的鼻子动了动,肚子也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但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兴奋地围着炉子转圈,或者用爪子去扒拉老李的裤腿。它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抬头看看老李,再看看锅里袅袅上升的白色蒸汽。

粥好了。老李掀开锅盖,一股更浓郁的、带着米油甜香的热气蒸腾而起,模糊了他憔悴的面容。他拿来两个碗――一个搪瓷碗,边缘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黑色的底子;另一个,是阿黄专用的、有个小缺口的土陶碗。

他先盛了自己的那份。粥熬得久了,很稠,米粒几乎化开,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亮晶晶的米油。然后,他拿起勺子,却没有立刻去盛阿黄的那份,而是停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自己碗里浓稠的粥,又看了看锅里剩下的。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阿黄有些困惑的事――他拿起勺子,从自己碗里,小心地将表面那层最厚、最亮的米油,连同下面最稠最软的那部分粥,一勺,一勺,舀了出来,倒进了阿黄那个有缺口的土陶碗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重要的仪式。粥很烫,热气熏着他的手,他微微颤抖着,但尽量不让粥洒出来。直到阿黄的碗里,盛满了几乎全是米油和稠粥,而他自己那个搪瓷碗里,剩下的主要是稀薄的米汤和少数几粒米。

做完这些,他似乎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咳了两声,才把阿黄的碗端下来,放在地上,用手背试了试碗边的温度,轻声说:“吃吧,阿黄,趁热。”

他自己则端着那个只剩下稀汤和几粒米的搪瓷碗,重新坐回小竹凳上,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稀粥下肚,似乎让他冰凉的身体暖和了一点,脸色也略微好看了些,但眉宇间的疲惫和病容,依旧浓得化不开。

阿黄没有立刻低头去吃。它看着地上自己碗里那金黄浓稠、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粥,又抬头看看老李手里那碗清汤寡水。它记得很清楚,以前老李给它盛的粥,虽然也很好,但总是从锅里直接盛,和他的差不多。今天……

它走到老李脚边,用鼻子轻轻碰了碰老李端碗的手,又看看自己的碗,喉咙里发出轻微的、疑惑的“呜呜”声。

“快吃,凉了。”老李用脚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阿黄的碗,声音低哑,“我有的吃,你吃你的。”

阿黄歪着头,看了老李一会儿。老李对它笑了笑,那笑容在病容的脸上,显得格外无力,但眼神里的温和,依旧和从前一样。

阿黄终于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碗里的粥。那层米油又香又滑,稠粥温热软糯,是它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它吃得很快,舌头卷着粥,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但吃着吃着,它又停下来,抬头看看老李。

老李正低头喝着稀薄的米汤,偶尔被米汤呛到,引发一阵压抑的咳嗽。霜寒的晨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上,在地上投下一道孤寂而脆弱的影子。

阿黄舔了舔嘴巴,慢慢走到老李身边,把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搁在了老李的膝盖上。它不再吃粥了,只是安静地靠着,用自己温暖的体温,贴着老李冰凉的手。

院子里,霜已化尽,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炉火渐弱,粥香慢慢散去。只有一老一狗,依偎在秋日清冷的晨光里,一个沉默地喝着稀汤,一个安静地陪着,用最原始的方式,分担着病痛带来的寒冷与孤独。

远处,护城河上,又一班渡轮拉响了悠长的汽笛,声音穿过清冽的空气传来,仿佛来自另一个,与他们此刻的寂静与微恙,毫不相干的世界。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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