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后的第十天,倒春寒来了。
说是春天,气温却比冬天还要低。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巷子,卷起地上的碎纸屑和枯叶,抽打在窗户上“啪啪”作响。天空是铅灰色的,沉沉地压下来,仿佛随时会塌。
阿黄从窝里爬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它先走到里屋门口――门关着,从门缝里传出老李的咳嗽声,比昨天更重,更急,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它用爪子挠了挠门板,里面没有回应,只有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
它转身跑到窗边,前爪扒着窗台往外看。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条在风中狂乱地摆动,光秃秃的,还没有发芽。墙角堆积的雪没有化完,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
又等了一会儿,里屋的门终于开了。
老李扶着门框站着,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发紫。他穿着棉袄,但棉袄的扣子只扣了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秋衣。他看了阿黄一眼,想说话,一张口却是一阵更剧烈的咳嗽。
这次咳了很久,咳得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整个人都在抖。阿黄焦急地围着他转圈,用鼻子去顶他的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咳了足有两三分钟,老李才勉强直起身。他喘着粗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嘴。等手帕拿开时,上面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
阿黄看见了,它不懂那是什么,但本能地觉得不好。它凑过去闻了闻手帕――铁锈的味道,还有一股陌生的腥气。
“没事...”老李哑着嗓子说,把手帕攥紧,塞回口袋,“老毛病了。”
他走到灶台边,想点火烧水,但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三次都没着。第四次,火柴头“嗤”地燃起来,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还没凑到灶眼就灭了。
阿黄急得用爪子扒拉他的裤腿。
老李深吸一口气,稳住手,又划了一根。这次终于点着了,他把火柴凑到灶眼里,引燃了里面的柴火。火苗“腾”地窜起来,映红了他憔悴的脸。
水烧开了,老李往暖壶里灌水。水壶很沉,他提起来的时候,手臂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倒水时手又抖了,滚烫的开水洒出来一些,溅在他手背上,立刻红了一片。
他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放下水壶,坚持灌满了两个暖壶。然后他搬了张凳子坐下,卷起袖子看手背――那里已经起了几个水泡。
阿黄凑过去,小心翼翼地舔了舔烫伤的地方。
“傻狗,烫。”老李缩回手,却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你也饿了吧?等会儿,我煮粥。”
他从米缸里舀了半碗米,淘洗干净,倒进锅里。又加了水,盖上锅盖,坐在灶前守着火。
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他又开始咳嗽,这次是压抑的、短促的咳,每咳一声,身体就蜷缩一下,像虾米一样。
阿黄卧在他脚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它看到老李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下闪着微光;看到他的手指紧紧抓着膝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看到他的胸口急促地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粥煮好了,很稀,米粒很少。老李先盛了一碗给阿黄,自己只盛了小半碗。他坐在桌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却停住了。
他又开始咳。
这次咳得更厉害,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咳得撕心裂肺。碗打翻了,粥洒了一地。
阿黄“嗷”地叫了一声,冲到他身边。它用脑袋去顶老李的肩膀,想让他站起来,但老李太重了,它顶不动。
咳了差不多五分钟,老李才渐渐平息。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桌腿,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像纸。地上那滩粥还冒着热气,慢慢渗进砖缝里。
“对不起啊阿黄...”老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把你的粥弄洒了...”
他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第三次,他抓住桌沿,一点点撑起身子,终于站了起来,但腿在发抖,几乎站不稳。
阿黄紧紧贴着他的腿,生怕他再摔倒。
老李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些了,才慢慢挪到灶台边。他重新拿了只碗,又盛了点粥――锅里已经没多少了,他把锅底刮得干干净净,也只盛出小半碗。
这次他没坐下,就站在灶台边,几口把粥喝完。然后他洗了碗,把地上的粥清理干净,又坐回藤椅上。
外面的风还在刮,吹得窗户“哐哐”作响。屋里很冷,灶火已经灭了,余温正在迅速消散。老李裹紧了棉袄,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阿黄跳上藤椅,蜷缩在他怀里。它把身体紧紧贴着老李的胸口,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老李的手冰凉,搭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今天...得去医院了。”老李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自语,“不能再拖了...”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
老李也看着它,眼神复杂:“我要是住院了...你怎么办?”
阿黄不懂“住院”是什么意思,但它能听出老李语气里的不安。它舔了舔老李的手,想告诉他别怕。
上午九点,邻居老张来了。
他推开院门时,看到老李坐在藤椅上,阿黄卧在他脚边。老李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但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老李?”老张叫了一声。
老李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老张啊...你来了...”
“你怎么样?”老张走过来,看到老李的脸色,吓了一跳,“你这...得去医院啊!”
“嗯...”老李点点头,“是要去了...我走不动,你帮我叫个车...”
“我叫救护车!”老张掏出手机。
“别...”老李拦住他,“救护车太贵...叫个三轮就行...”
“都什么时候了还省这个钱!”老张不听,直接拨了120。
电话接通后,老张报出地址,简单描述了情况。挂掉电话,他扶老李进屋:“你收拾收拾,带点东西。住院得换洗衣服,还有洗漱用品...”
老李坐在床边,看着老张帮他收拾东西,眼神有些茫然。老张从柜子里找出几件干净衣服,又从抽屉里翻出毛巾、牙刷、肥皂,装进一个布包里。
“药呢?”老张问,“你平时吃的那些药,带上。”
老李指了指床头柜。老张走过去,把那些药瓶药盒一股脑扫进布袋里。
收拾完东西,老张坐在床边,看着老李,欲又止。
“阿黄...”老李先开口了,声音很哑,“阿黄就拜托你了...”
老张点点头:“你放心,我让我儿子来接它。他那养狗场条件不错,有吃有住,不会亏待它。”
“别...”老李摇头,“别送养狗场...就让它在家...我给它留了粮,你每天过来喂一次就行...它认生,去了陌生地方会害怕...”
“可你这一住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知道...”老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但我答应过它...不丢下它...”
老张叹了口气:“行吧,那我每天过来喂。但你得答应我,在医院好好治,别急着出院。”
“嗯。”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停在巷口。两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来,简单检查了老李的情况后,把他扶上担架。
阿黄一直跟在旁边,焦躁地转着圈。它不懂这些人要干什么,但它知道老李要被带走了。当担架抬起来往外走时,它冲上去,用嘴咬住一个医护人员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低吼。
“阿黄!”老李喊了一声,“松开!”
阿黄不松,反而咬得更紧。
老李撑着坐起来,朝它伸出手:“阿黄,过来。”
阿黄松开嘴,跑到担架边。老李的手颤抖着,摸了摸它的头:“在家等我...我很快回来...”
阿黄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映出老李苍白的脸。
担架继续往外走。阿黄想跟上去,却被老张拦住了。
“阿黄,别跟。”老张蹲下来,抱住它,“老李去医院治病,治好了就回来。你在家等着,我每天来看你。”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它只知道老李要走。它拼命挣扎,想挣脱老张的怀抱,但老张抱得很紧。
担架出了院门,消失在巷口。
阿黄终于挣脱了,它冲出院门,朝着巷口狂奔。但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那辆白色救护车的尾灯在远处闪烁,然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它追到街角,又追了一条街,直到彻底看不见那辆车,才停下来。
它站在马路中间,喘着粗气,看着车流来来往往。每一辆车都不是那辆白色的大车,每一个人都不是老李。
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它的眼睛。
它低下头,慢慢往回走。
回到院子里时,老张已经走了。门虚掩着,屋里空荡荡的。灶台上放着老张留下的半袋狗粮,地上摆了一盆水。除此之外,一切都和平时一样――藤椅还在原地,老李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药瓶还在床头柜上,只是人不见了。
阿黄走到藤椅边,跳上去,蜷缩在老李的外套里。外套上还有老李的味道――烟草、肥皂、药味,混在一起。它把鼻子埋进衣服里,深深吸气,然后一动不动地趴着。
屋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它自己的心跳声。
它等了很久,从上午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
老李没有回来。
太阳渐渐西斜,屋里越来越暗。阿黄从藤椅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坐在地上,眼睛盯着院门。
它等脚步声,等开门声,等老李喊“阿黄,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