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信了。
它摇摇尾巴,把下巴搁回他膝头。窗外起风了,那件蓝布棉袄的袖子被吹得一荡一荡,像在招手。
那之后的日子,像旧唱机转到了末一圈。
老李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从每天两趟,减到一天一趟,再到隔天一趟。腿疼得厉害时,连院子都迈不出去,就搬着藤椅坐在门口,看巷子里人来人往。
阿黄不跑了。
从前它总要趁老李歇晌时溜出去,沿着护城河追蜻蜓,去废品站那边找野猫对峙,跑到菜市场后头闻鱼摊的腥味。现在它哪儿也不去。老李的藤椅挪到哪儿,它就趴到哪儿,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它开始害怕一些从前不怕的东西。
怕那咳嗽声忽然停了。怕老李闭眼的时间比往常久。怕他蹲下去,半天站不起来。
它不懂什么叫“病情加重”,也不懂“慢性支气管炎”“退行性地关节病”这些词。它只知道主人身上那股烟草和铁锈的气息,近来掺进了一丝陌生的味道。不是药油,不是红花油,是一种从身体内部渗出来的、闷闷的、朽木似的潮湿。
它把鼻子埋进老李的棉袄袖口,深深吸一口气。
还是熟悉的烟草味。别的它闻不见。
十月廿三那天,巷口周婶送来一碗红烧肉。
周婶的汉子前年脑血栓瘫了半边身子,老李帮衬着送去过医院,又给凑过两百块钱。她记着这份情,隔三差五送点吃食来,有时是炖得烂烂的猪蹄,有时是韭菜馅饺子,隔着院门递进来,不肯多坐。
这天的红烧肉煨了两个钟头,肥肉化成了颤巍巍的透明,酱色油亮。周婶把碗搁在门槛上,往院里张望一眼,压低声音:“李大爷,您趁热吃。”
老李应着,却没动筷。他拿筷子尖把红烧肉拨成两堆,大的一堆拨进阿黄的食盆,小的一堆留在碗底,拌进中午的剩饭里。
阿黄低头吃着,忽然听见他说话。
“你婶子的手艺,赶不上你大娘。”
阿黄抬起头,舔舔鼻头。
老李没看它,望着桌上那个相框。相框里扎麻花辫的女人笑得安静,像从没离开过。
“她炖肉爱放冰糖。”老李说,“说这样上色亮,不腻口。我不懂这些,就知道吃。”
他顿了顿,拿筷头戳着碗里的饭粒,一颗一颗,戳得稀烂。
“头一回上她家吃饭,她爹坐主位,我紧张得连筷子都拿反了。她在灶台边偷着笑,不敢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黄听见老人的声音忽然轻下去,像风穿过空荡的堂屋。
“那是五三年。我还在厂里当学徒,一个月工资八块钱。”
他把那撮戳烂的饭粒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喉结滚动。
“八块钱。买一对银耳环都不够。”
阿黄不懂银耳环是什么。它只看见老李嚼了很久,像在嚼一块咽不下的东西。
那天夜里,阿黄第一次梦见那个扎麻花辫的女人。
梦里的光线是旧照片那种黄,暖洋洋的。女人坐在藤椅上,膝头铺一块蓝布,正在缝什么。阿黄想凑近闻闻她的气味,可怎么也跑不到她跟前。四条腿像陷在泥里,迈一步,退半步。
女人抬起头,朝它笑了笑。
阿黄醒了。
屋里黑漆漆的,老李的咳嗽声从里屋传出来,一阵紧似一阵。它爬起来,走到床边,把前爪搭在床沿上。
老李侧躺着,背对着它,肩膀一起一伏。
阿黄没有叫。它轻轻跳上床――这是老李不许的,从来不许――在老人脚边的被褥上蜷成一团。床很窄,它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下巴搁在尾巴上,听着那咳嗽声渐渐平下去,化作绵长的呼吸。
窗外起了风。晾在院子里的蓝布棉袄被吹得轻轻晃动,袖子一甩一甩,像在赶路。
阿黄闭上眼睛。
梦里它终于跑到藤椅边。女人还坐在那儿,膝头铺着那件旧棉袄,正往肘部比一块灰布。她抬起头,冲它招招手。
阿黄把头搁在她膝盖上。
那双手落在它头顶。不是老李的触感――更柔软,带着皂角的清香。它闭上眼睛,听见女人轻轻哼起一支歌。
调子很老,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穿过四十年的光阴,落在一个秋天的夜里。
第二天阿黄醒来时,老李已经熬好了粥。
他把食盆搁在门口,自己坐在藤椅里,披着那件蓝布棉袄。阳光打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把每一根白发都照成细细的银丝。
阿黄走过去,把脑袋埋进他怀里。
老李没问它昨夜为什么上床。他只是一下一下摸着阿黄的脊背,从脖颈到尾巴根,再从尾巴根捋回脖颈。那只手今天格外暖和,像刚从灶膛边焐热。
“阿黄。”他低声说,“老李要出一趟远门。”
阿黄抬起头,耳朵警觉地竖起。
“不远。”老李顿了顿,“就是有点久。”
他的手掌覆在阿黄眼睛上,温热,粗糙,带着永远的烟草与铁锈味。
“你在家等着。等我回来。”
阿黄眨眨眼,睫毛扫过那片掌心。
它信了。
它会一直信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