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老李起得比往常都早。
阿黄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它从窝里爬起来,抖了抖毛,慢吞吞地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老李正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灶上的铁锅冒着热气,一股熟悉的香味飘过来――是红薯。
“醒了?”老李头也没回,但阿黄知道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它走过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在他脚边趴下来。
窗外还黑着。厨房的灯照出一小片光亮,老李的身影在光里晃来晃去,阿黄就趴在他影子的边缘,看着那双旧布鞋在灶台和水池之间来回走动。
锅里的红薯煮好了。老李捞出来两个,放在碗里晾着,然后端着碗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
冷气一下子钻进来,阿黄打了个喷嚏。
“别出来。”老李侧身挡着它,把碗往外伸了伸。
阿黄听见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它竖起耳朵,从老李腿边的缝隙往外看――院子里,一只野猫正蹲在墙根下,警惕地看着这边。
老李把红薯倒在墙根的地上,又往里加了点热水,然后用勺子搅了搅。
“天冷了,吃点热乎的。”他冲着那只野猫说,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
野猫没有动。它盯着老李看了很久,直到老李转身进屋,关上门,它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低头吃那些红薯。
阿黄趴在门口,隔着门板听见外面细微的咀嚼声。
“那只猫,去年冬天来过。”老李坐回灶台前,给自己盛了一碗红薯,又往阿黄的碗里倒了半碗,“那时候它怀着崽子,瘦得皮包骨头。我以为它熬不过那个冬天,结果它熬过来了。”
阿黄低头吃自己碗里的红薯,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老李也不说话了。他端着碗,慢慢吃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还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是那么看着,好像能看见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阿黄吃完红薯,又趴回老李脚边。它感觉到老李今天和往常不太一样――不是生病的那种不一样,是另一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能感觉到。
过了很久,老李忽然开口:
“今天是你周姨的生日。”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
老李没有看它。他还看着窗外,但眼睛里的光,和阿黄平时看见的不一样。那光像是被什么糊住了,雾蒙蒙的。
“她要是活着,今年该六十八了。”他说,“六十八,还年轻着呢。她走那年才五十三,头发还没全白,脸上也没多少皱纹。我老说她,你看你,比我还小两岁,怎么看着比我还老。她就打我,说我是胡扯。”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阿黄站起来,把脑袋搁在他腿上。
老李低下头,看着它,粗糙的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见过她。”他说,“那张照片,你看见过的。扎麻花辫的那个,就是她。”
阿黄当然记得那张照片。老李床头柜上摆着的那个旧相框,里面一个年轻的姑娘,扎着两条长长的辫子,站在一片麦田里,笑得很好看。老李有时候会对着那张照片发呆,一发呆就是半天。
“她走那天,也是这样的天。”老李说,“霜降。早上起来,院子里一层白霜。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今年冬天肯定冷。我说,冷就冷呗,多穿点。她就笑,说你这人,一辈子没心没肺。”
他停了一下,阿黄感觉到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结果那天晚上,她就不行了。太快了,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救护车来了,医生来了,然后他们跟我说,人没了。”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让它的心也跟着揪起来。它把脑袋往他腿上蹭了蹭,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老李低头看着它,又摸了摸它的头。
“没事。”他说,“都过去十五年了。早该习惯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外面已经亮了。院子里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黄黄的,被霜一打,像镀了一层银边。
野猫已经不在了。墙根下只留下一个空碗,碗里的红薯被吃得干干净净。
老李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霜,看了很久。
阿黄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片白霜。它不知道那些白的东西是什么,但它能感觉到,今天的院子,和昨天不一样了。
“走。”老李忽然说,“带你去看个地方。”
他回屋拿了件厚外套,又拿了一个小布包,然后把阿黄的绳子找出来,拴在它脖子上。
阿黄不太喜欢这根绳子,但它知道,拴上绳子就意味着要出门了。它兴奋地摇着尾巴,跟着老李走出院子。
穿过巷子,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然后拐进一条阿黄没走过的小路。路两边是一排排的老房子,灰墙黑瓦,有的墙上还爬着枯藤。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老李停下来。
前面是一个小山坡,坡上长满了杂草,草上也铺着一层白霜。坡顶有一棵大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老李没有往坡上走。他沿着坡底的小路绕过去,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几块石头。
阿黄不认识那些石头,但它能闻到,石头下面埋着什么东西。很旧的东西,很多年的东西。
老李在最大的一块石头前蹲下来。
那块石头很平整,上面刻着字。阿黄不认识字,但它知道,老李每次看这些字的时候,都会变得很奇怪――眼睛里的雾会更浓,手会微微发抖,半天都不说话。
今天也是一样。
老李蹲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霜的寒气。阿黄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动。它就站在老李身边,看着他的侧脸,等着他。
过了很久,老李忽然开口:
“我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今年又带了阿黄来。你不认识它,它是我后来养的。一条土狗,挺傻的,但很乖。你肯定会喜欢它。”
阿黄听见自己的名字,耳朵竖了起来。
“它对我很好。”老李继续说,“天天陪着我,我咳嗽的时候它就蹭我,我难过的时候它就趴在我脚边。比人还懂事。”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冰冷的石头。
“你要是还在,肯定也会喜欢它。你那么喜欢小动物,当年院子里那些流浪猫,都是你喂的。我那时候还说,你喂它们干嘛,浪费粮食。你就骂我没良心。”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刚才一样,很短,一闪就没了。
“现在我也开始喂了。”他说,“院子里那只野猫,去年冬天来的,瘦得皮包骨头。我学着你的样子,每天给它留点吃的。它现在认识我了,看见我不跑了。”
风吹过来,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
“你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阿黄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背上。它回头,看见一片枯黄的叶子正从树上飘下来,晃晃悠悠地,落在它背上。
老李也看见了。他伸手把叶子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在那块石头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