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
阿黄先醒了。它竖起耳朵,听见窗外传来细细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打着树叶和屋顶。它抬起头,往窗户那边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黑。
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啪嗒,啪嗒,啪嗒嗒。
是雨。
阿黄趴回去,脑袋枕在爪子上,继续睡。雨声让它安心,像是给夜盖上了一条柔软的被子。
第二天早上,老李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听着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听着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的声音,听着偶尔传来的雷鸣,闷闷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鼓。
“下雨了。”他自自语。
阿黄听见他说话,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床边,把脑袋搁在床沿上,看着他。
老李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听见了?下雨了。”
阿黄摇了摇尾巴。
老李坐起来,往窗外看了看。天灰蒙蒙的,雨丝密密麻麻,看不清远处。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一颤一颤的,地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门槛下面的砖头。
“这雨不小。”他说。
他起床,穿上衣服,先去厨房生了炉子,烧了一壶水。然后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门前形成一道水帘。院子的地上积了一层水,雨点打在上面,溅起一朵朵水花。
阿黄凑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它抬起头,看着老李,眼神里带着点疑问。
老李低头看它,笑了。
“想出去?”
阿黄摇了摇尾巴。
“不行,下雨呢,出去淋湿了。”
阿黄又看了看外面,又看看他,然后趴下来,脑袋枕在爪子上,就那么趴着,看着雨。
老李看着它那副模样,心里有点不忍。
“等雨小了,带你出去转转。”
阿黄不知道听没听懂,但尾巴摇了摇。
雨下了整整一个上午。
老李坐在藤椅上,听着雨声,偶尔翻翻那本旧杂志。阿黄趴在他脚边,一会儿睡,一会儿醒,醒了就抬起头看看外面,然后又趴下。
中午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老李去厨房做饭,简单地下了两碗面。一碗他自己吃,一碗给阿黄。阿黄的那碗里,他特意多放了几块肉。
吃完饭,老李站在门口看了看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雨确实小多了,变成了细细的雨丝,飘在风里。
“走,出去转转。”他对阿黄说。
阿黄立刻站起来,尾巴摇得欢。
老李找出那把旧雨伞,撑开,带着阿黄出了门。
雨不大,但淋在身上还是凉的。老李把伞撑低一些,遮着自己,也遮着阿黄。阿黄不懂什么是伞,但它知道老李在护着它,就紧紧贴着他的腿走。
巷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平时那些爱在门口坐着聊天的大爷大妈,今天都躲在家里。只有雨,细细密密地落着,打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而碎的声响。
老李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他想走慢点。雨天有雨天的好,安静,清凉,空气里全是湿润的味道,让人心里也跟着静下来。
阿黄走在他旁边,时不时嗅嗅路边的墙根,偶尔抬头看看飘下来的雨丝。雨水落在它身上,它甩甩头,继续走。
走到巷口,老李停下来。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蹲着一只猫。
那是一只花猫,黄白相间的毛,瘦瘦的,浑身湿透了,缩成一团,躲在树根旁边。它看见老李和阿黄,警惕地竖起耳朵,但没有跑。
阿黄也看见了。
它停下脚步,看着那只猫。
老李低头看了看阿黄,又看了看那只猫。
“流浪猫。”他说。
阿黄没动,就那么看着。
老李想了想,弯下腰,轻轻拍了拍阿黄的头。
“等着,我去看看。”
他撑着伞,慢慢走过去。那只猫看着他走近,往后退了退,但没跑远。老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它。猫很瘦,肋骨都能看见,身上脏兮兮的,眼睛却亮。
“饿了吧?”他轻声说。
猫没应,只是看着他。
老李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阿黄身边,他说:“回家拿点吃的。”
阿黄摇了摇尾巴,跟着他往回走。
回到家,老李从碗柜里找出早上剩的半碗饭,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根火腿肠。他把火腿肠剥开,切成小块,和饭拌在一起,装在一个小塑料袋里。
阿黄一直站在旁边看,看得很认真。
老李看了看它,笑了。
“怎么,你也要吃?”
阿黄摇了摇尾巴。
老李从碗里拈出一块火腿肠,递到它嘴边。阿黄一口吃了,然后舔舔嘴,继续看着他。
“行了,给猫送去吧。”
老李拿着塑料袋,带着阿黄,又回到巷口。
那只猫还在,还是缩在树根旁边,浑身湿漉漉的。看见他们回来,它又竖起耳朵,但没有跑。
老李走过去,蹲下,把塑料袋打开,放在地上。
“吃吧。”
猫看着他,又看看那袋吃的,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它低头嗅了嗅,然后开始吃起来,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
老李蹲在旁边,看着它吃。
阿黄也蹲在旁边,看着它吃。
雨还在下,细细的雨丝飘着,落在老李的肩上,落在阿黄的背上,落在猫的毛上。
猫吃完了,抬起头,舔了舔嘴。它看了看老李,又看了看阿黄,然后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老李站起来,撑起伞。
“走吧,回家。”
阿黄跟着他往回走。走到半路,它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雨,只有那棵老槐树。
老李低头看了看它。
“舍不得?”
阿黄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老李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水珠。阿黄甩了甩身上的水,甩得到处都是。老李看着它,笑了。
“你这狗,甩水也不看地方。”
他找了块旧毛巾,蹲下来,给阿黄擦身子。阿黄乖乖站着,让他擦。擦完了,老李拍拍它的头。
“行了,趴着去吧。”
阿黄走到藤椅旁边,趴下。老李也坐回藤椅上,拿起那本旧杂志,继续看。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屋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老李翻杂志的声音。
阿黄趴着,脑袋枕在爪子上,眼睛半闭着。它听着雨声,闻着屋里熟悉的味道――老李身上的烟草味,藤椅上的旧木头味,角落里那袋狗粮的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让它安心。
它想起刚才那只猫。瘦瘦的,湿漉漉的,缩在树根旁边。它不知道那只猫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但它知道,老李给了它吃的。
老李总是这样。
给它吃的,给它窝,给它摸头,给它挠痒痒。下雨天带它出去,用伞遮着它。吃饭的时候把最好的肉留给它。夜里咳嗽了,怕吵醒它,捂着嘴,闷着咳。
阿黄不懂什么叫善良,什么叫温柔。但它知道,老李是好的。
老李是它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
下午,雨停了。
天还是灰的,但雨真的停了。老李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院子里的积水慢慢退去,地上湿漉漉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
“雨停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