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懂“死”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那是不好的事。非常不好。
“我要是死了,你就没家了。”老李继续说,手还在摸着阿黄,一下一下,很慢,“这房子,是厂里分的,我要是死了,厂里要收回去。你怎么办?再去流浪?翻垃圾桶?跟别的狗抢食?”
阿黄呜咽了一声,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钻。它不要流浪,不要翻垃圾桶,它要老李,要这个家,要床上这个带着药味和烟草味的老人。
“我也舍不得你啊……”老李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他停住,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哽咽压下去,“可是阿黄,人都有这么一天。我老伴走的时候,我也舍不得,可舍不得有什么用?该走还得走。”
他提到“老伴”,阿黄记得。老李有一个铁盒子,里面放着照片。照片上是个女人,扎着麻花辫,眼睛很大,笑得很甜。老李有时候会拿出来看,一看就是半天,不说话,只是看。阿黄趴在他脚边,能听见他轻轻的叹息,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雨后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味。老李又咳了几声,这次咳出了痰,他摸黑从床头柜上扯了张纸,吐了,团成一团,扔在地上。纸团在黑暗中划了道弧线,落在墙角,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阿黄,我跟你说个事。”老李忽然正经起来,虽然声音还是嘶哑,但语气不一样了,“隔壁的张奶奶,你记得吧?就是经常给你骨头的那个。我要是……要是不在了,你就去她家。她答应过我,会照顾你。她家有个小院子,你可以在那儿晒太阳,有饭吃,有地方睡。就是……就是别想我,想了也没用,人死了,就回不来了。”
阿黄听不懂这么多话,但它听懂了“张奶奶”,听懂了“骨头”,听懂了“吃饭”。它摇了摇尾巴,表示知道。可它心里不明白,为什么要去张奶奶家?老李在这儿,这才是它的家。
老李不再说话,只是摸着它,一下,一下。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咳嗽声也停了,只剩下轻微的鼾声,夹杂着痰音。他睡着了。
阿黄却睡不着。它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窗外,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像鱼肚皮。雨后的早晨要来了,可这屋里还是黑的,还是冷,只有被窝里这一小块地方是暖的。
它想起去年秋天,也是下雨,但没这么大。老李带它去护城河边,雨中的柳树像一幅水墨画,朦朦胧胧的。老李撑着把黑伞,它跟在旁边,踩着湿漉漉的落叶,咔嚓咔嚓响。走到半路,雨大了,老李把它抱起来,塞进怀里,用伞遮着。它闻着老李身上烟草和汗的味道,听着他咚咚的心跳,觉得特别安心。
那时候老李的咳嗽还没这么厉害,抱得动它,走得动路。可现在……
阿黄轻轻挪了挪身子,更紧地贴着老李。老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秋衣传过来,有点烫――老李在发烧,阿黄知道。每次咳嗽厉害的时候,老李就会发烧,额头烫烫的,手脚却冰凉。阿黄舔过他的额头,咸咸的,是汗的味道。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能看见屋里家具的轮廓了:掉了漆的衣柜,裂了缝的桌子,墙上的挂钟――钟摆停了,老李懒得修,说反正也看不清楚。还有墙角那堆药盒,白色的,绿色的,棕色的,堆得像小山。
阿黄数过那些药盒,一共十七个。有的空了,有的还剩几粒。老李每天要吃三次药,早中晚,每次一把,用温水送下去。吃药的时候他总皱眉,说苦,可还是得吃。吃完药,他会坐一会儿,等那阵恶心过去,然后拍拍阿黄的脑袋,说:“走,遛弯去。”
可是最近,遛弯的时间越来越短了。从护城河走到公园,原来要半小时,现在走一刻钟就喘得不行,得坐在长椅上歇好久。阿黄不催他,就趴在脚边,等着。有时有别的狗经过,冲它叫,它也不理,只是守着老李。
天彻底亮了。第一缕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老李脸上。那张脸在光里显得更加苍老,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皮浮肿,嘴角往下耷拉着。可阿黄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脸。
老李动了一下,醒了。他睁开眼,看见阿黄在被窝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家伙,还真上来了。”
阿黄摇摇尾巴,舔了舔他的手。
老李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又是一阵咳嗽。这次咳出了血丝,在晨光里,那点红色刺眼得像针。老李看了看手心的血,没说话,只是扯了张纸擦掉,团成一团,握在手心里。
“阿黄,该起了。”他说,声音比夜里更哑,“今天……今天天气好,咱们去护城河走走。”
阿黄跳下床,站在地上,看着他。老李掀开被子,双脚落地,扶着床头柜站起来。他的腿在抖,站不稳,晃了一下,又坐回床上。
“老了……真是不中用了。”他自嘲地笑笑,缓了缓,重新站起来,这次稳了些。
阿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慢慢地穿衣服,慢慢地洗漱,慢慢地倒水吃药。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晨光越来越亮,屋里的一切都清晰起来:掉漆的衣柜,裂缝的桌子,墙上的挂钟,还有墙角那堆药盒。
十七个。阿黄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七个。
老李吃完药,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戴上帽子,拿起拐杖――那是上个月才买的,竹子的,头上雕着个龙头。他以前不用拐杖,说那是老人才用的,可现在,他离不开了。
“走吧,阿黄。”他打开门。
晨风涌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空气,也带着深秋的寒意。阿黄跟着老李走出去,走在湿漉漉的巷子里。落叶铺了满地,金黄,赭红,暗褐,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巷子还静,大多数人家还没起。只有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蒸汽从笼屉里冒出来,白茫茫的,带着包子和油条的香气。老李在铺子前停了停,买了两根油条,一根自己吃,一根掰了,喂给阿黄。
“吃吧,吃完好走路。”他说。
阿黄小口小口地吃着,油条很香,很脆。它抬头看老李,老李也在吃,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咳嗽,咳得背都弯了。
晨光里,这一人一狗,沿着湿漉漉的巷子,慢慢地往前走。影子拖得很长,在积水的路面上晃晃悠悠,像两个相依为命的魂。
阿黄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走了”还会不会回来。它只知道,此刻,此刻老李在,油条很香,天很蓝,护城河就在前面。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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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