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河边的柳树,是在一夜之间黄透的。
仿佛昨天还披着一身沉沉的绿,今早推窗一看,就换上了满树的金黄。秋风一吹,那些细长的叶子便簌簌地抖,抖落一身灿烂,在河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金毯。
老李和阿黄的脚步,就在这片金黄里慢慢移动。
老李走得比往年慢了。不是腿脚的问题――虽然膝盖确实会疼,阴雨天时尤甚――是呼吸的问题。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拄着拐杖,微微弯腰,等那口气喘匀了再继续。阿黄就陪着他停,不拽绳子,不催促,只是抬头看他,等他胸腔里那台老旧风箱的嘶鸣声渐渐平息,等他直起身,说一声“走吧”,才又迈开步子。
他们的路线是固定的:从筒子楼出来,向右拐,经过卖豆浆油条的老刘摊子――老刘会朝老李点点头,顺手丢给阿黄半根油条――然后过马路,沿着护城河,从第三棵柳树走到第十七棵柳树,在第十八棵柳树下的长椅上坐下,坐一刻钟,再原路返回。
不多不少,正好是医生说的“适度活动”的距离。
阿黄不知道什么叫“适度活动”,但它知道这条路。知道第三棵柳树下有个蚂蚁窝,夏天时总有一队蚂蚁沿着树根爬上爬下;知道第七棵柳树有根低垂的枝条,刚好蹭到老李的头顶;知道第十二棵柳树对面,河对岸有户人家养了只白猫,每天这个时候会蹲在窗台上洗脸;知道第十七棵柳树的树干上,刻着两个名字――“***”“陈秀云”,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那是老李很多年前刻的,用一把生锈的小刀,在秀云还怀着孕、他们还会手牵手来河边散步的时候刻的。那时柳树还细,字刻得深,如今树长粗了,把那些字也撑开了,模糊了,像岁月在记忆上蒙了一层纱。
今天走到第十七棵柳树下时,老李没有继续往前走。他停下来,仰头看着树干上那些模糊的笔画,看了很久。阿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斑驳的树皮,和一只匆匆路过的甲虫。
“秀云,”老李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看,柳叶又黄了。”
风恰好吹过,一片柳叶旋转着落下,擦过老李的肩膀,落在他脚边。老李弯腰想捡,但腰弯到一半就停住了,咳嗽起来。这次的咳嗽来得急,他不得不伸手扶住树干,整个人弯成一张弓,咳得肩膀剧烈耸动。
阿黄立刻绷紧绳子,挡在老李身前,面朝小路的方向,耳朵竖起,尾巴下垂――这是一个警惕的姿势。它不懂老李为什么咳嗽,但它知道这个时候老李是脆弱的,需要保护。所以它站得笔直,眼睛扫视着四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警告任何可能靠近的人或动物:别过来,离他远点。
咳嗽持续了大概两分钟,渐渐平息。老李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然后慢慢直起身。他的脸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没事了,”他对阿黄说,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走吧,去坐会儿。”
第十八棵柳树下的长椅是木制的,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老李慢慢坐下,拐杖靠在椅边。阿黄在他脚边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却还警惕地看着四周。
河面上有鸭子游过,七八只,排成一队,划开金黄的柳叶,留下一道道渐渐扩散的涟漪。对岸有人钓鱼,戴着草帽,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更远处,城市的轮廓在秋日的薄雾里若隐若现,高楼像铅笔画的线条,淡淡的,不真切。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摸出火柴。但火柴划了几次都没划着――手指在抖。他叹了口气,把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着,看着过滤嘴上那圈金线。
“医生不让抽了,”他像是在对阿黄说,又像是在自自语,“说再抽,肺就成蜂窝煤了。”
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手里的烟。它不喜欢烟味,每次老李抽烟,它都会打喷嚏。但它知道老李需要这支烟,就像需要咳嗽之后那口深深的气一样,是某种仪式,某种慰藉。
老李最终还是把烟放回了烟盒。他把烟盒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突然用力,把整个烟盒捏扁了。塑料和锡纸发出咯吱的哀鸣,然后被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戒了,”他说,声音里有种决绝,“今天开始,戒了。”
阿黄不知道“戒了”是什么意思,但它感觉到老李情绪的变化。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仰头看他。老李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咳嗽咳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伸手搂住阿黄的脖子,把脸埋在阿黄颈侧的毛里。
阿黄的毛很暖和,有阳光和尘土的味道。老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那气息喷在阿黄的皮肤上,热热的,痒痒的。
“阿黄,”老李的声音闷在毛里,有些含糊,“我要是……要是不在了,你怎么办?”
同样的问题,在雨夜问过,在晨光里又问。
阿黄用鼻子顶了顶老李的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说:你在说什么傻话。
老李抬起头,眼睛更红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看着河面。鸭子已经游远了,只留下一圈圈渐渐平静的涟漪。钓鱼的人依然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在他那里停住了。
“我不是怕死,”老李说,声音平静了些,“活了七十三年,够本了。厂里一起干活的老张,五十八岁就走了,脑溢血,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就没了。老陈,六十二,肝癌,查出来到走,三个月。我比他们多活了十几年,赚了。”
他顿了顿,伸手从长椅的缝隙里抠出一片柳叶。叶子已经完全黄了,叶脉清晰,像一张精心绘制的地图。
“我就是放心不下你。”老李说着,把柳叶递给阿黄。阿黄嗅了嗅,然后小心地叼住叶柄,像叼着什么珍贵的礼物。
“你才八岁,正是壮年。土狗活个十五六年不成问题,你还有大半辈子要过。”老李的手落在阿黄头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可我要是走了,谁给你煮粥?谁给你梳毛?谁带你遛弯?下雨天,谁给你擦脚?冬天,谁给你暖窝?”
他的声音哽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隔壁老王家倒是说过,要是……要是我不在了,他们可以养你。老王媳妇心善,喜欢狗。可他们家已经有一条京巴了,你去了,能习惯吗?你这么大个子,吃得多,他们会不会嫌你?他们家小孩才五岁,调皮,要是揪你尾巴,你会不会咬他?”
这些问题,老李在无数个夜里想过。在咳嗽醒来的深夜,在独自抽烟的凌晨,在看着阿黄熟睡的晨光里。他一遍遍想,一遍遍盘算,像下棋一样,推演着各种可能,寻找着最好的出路。
可没有一条出路让他完全放心。
因为阿黄不是一件物品,可以托付,可以转交。阿黄是一个生命,是他的家人,是他晚年生活里唯一的光。这光太珍贵,他舍不得交给任何人,怕别人不会像他这样珍惜,怕这光会在别人手里黯淡下去。
“我甚至想过,”老李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要不……带你一起走算了。”
阿黄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叼着那片柳叶。它看着老李,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河水反射的阳光,碎碎的,亮亮的。
老李看见阿黄的眼神,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傻狗,我胡说的。”他把阿黄搂过来,紧紧抱着,“我哪舍得。你要好好活着,活到很老很老,老到走不动路了,就趴在门口晒太阳,做梦,梦见我,梦见粥,梦见咱们一起遛弯的这些年。”
阿黄听不懂这些长长的话,但它听懂了“胡说的”,听懂了老李语气里的哽咽。它把柳叶吐掉,用舌头去舔老李的脸,舔那些咸咸的液体,一下,又一下,像在说:别哭,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老李任由阿黄舔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脸。
“好了,不说了。”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带出几声闷咳,但被他压下去了,“说点高兴的。阿黄,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来这儿吗?”
阿黄歪了歪头,耳朵动了动。
“你肯定记得。”老李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那时候你才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小,也就两个巴掌那么大,“刚捡回来没多久,瘦得皮包骨头,走路都打晃。我带你来遛弯,你怕,不敢走,我就抱着你,从第一棵柳树走到这儿,边走边说:‘看,这是柳树,这是河,这是鸭子,这是咱们以后每天都要走的路。’”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过岁月,看见了那个遥远的、阳光很好的下午。那时的柳叶还是绿的,河水还很清,他走得还很快,怀里抱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黄狗。
“走到这儿,你突然不抖了,从我怀里跳下来,跑到河边,对着自己的影子叫。”老李笑出声来,那是真正的、从胸腔里发出来的笑,虽然很快就变成了咳嗽,但笑意还留在眼睛里,“汪汪汪的,凶得很,好像要把水里那只狗赶走。我叫你:‘阿黄,那是你自己的影子!’你不信,还伸爪子去捞,结果扑通掉水里了。”
阿黄的耳朵竖起来,尾巴轻轻摇了摇。它不记得这件事了,但老李说的画面,似乎唤醒了一些模糊的感觉――冰凉的河水,慌乱划动的四肢,还有那双及时伸过来的、粗糙但温暖的手。
“我把你捞上来,你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还打喷嚏。”老李继续说,手在阿黄背上抚摸着,仿佛在抚摸当年那只湿漉漉的小狗,“我用外套裹着你,抱回家,给你擦干,煮了姜汤――你喝不了,我就抱着你,在炉子边坐了一晚上。那晚你睡得可香了,在我怀里打呼噜,小小的,像只猫。”
阿黄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把头枕在老李腿上。老李的手很暖,动作很轻,一下一下,从头顶摸到背,再从背摸到尾巴根。这是阿黄最喜欢的抚摸方式,每次这样摸,它就会闭上眼睛,全身放松,像一滩融化的黄油。
“后来你就长大了,这么大了。”老李用手比划着现在的阿黄,一只壮实的、毛色金黄的土狗,“能看家了,能捡球了,我咳嗽的时候,会给我叼药瓶――虽然叼来的是空瓶子。”他笑了,阿黄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我生病去医院,你在家里守着门,三天不吃不喝,等我回来,瘦了一圈。”老李的声音又低下去,“我骂你傻,你也不吭声,就看着我,尾巴摇啊摇,好像在说:‘你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