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大姐没递好,是老李没接住。
他的手在半空中抓了一下,没抓着。塑料袋落在地上,萝卜从袋子里滚出来,滚到阿黄脚边。阿黄低头闻了闻萝卜,又抬头看老李。老李正看着自己那只手,看得很仔细,像第一次认识它似的。他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弯腰去捡萝卜。弯下去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阿黄立刻站起来,用身体顶住他的小腿。老李扶着膝盖,慢慢捡起萝卜,装回袋子里。卖菜大姐又递过来一根,说李伯这根送你的,炖汤甜。老李接过来,这回接住了。他把萝卜揣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经过肉摊的时候他买了一块排骨,让老板剁成小块。经过豆腐摊的时候买了两块嫩豆腐,让老板娘多套一个塑料袋,说怕漏。经过杂货铺的时候他站住了,看着柜台后面货架上的东西。看了一会儿,指着一袋狗粮说,这个,跟上回一样的。老板把狗粮取下来,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钱包,打开,里面有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币。他数出几张放在柜台上,把找零一张一张叠好放回钱包,拉链拉上,揣回口袋,拍了拍。
回到家,老李在门槛上坐了很久。萝卜和排骨放在厨房灶台上,狗粮放在阿黄的碗旁边。他没起来做饭,就那么坐着,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隔壁老赵牵着新狗路过,是条黄色的小土狗,跟阿黄刚被捡回来的时候差不多大。小狗四条腿各走各的,绳子在老赵手里绕了好几圈,像一团乱麻。老赵看见老李,停下来,把小狗抱起来给老李看。“捡的,”老赵说,“在豆豆常去的那片草地上捡的。蹲在那儿,跟豆豆小时候一模一样。”老李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小狗伸出舌头舔他的手指,尾巴摇得像拨浪鼓。老李笑了一下。
“叫什么?”
“还没取。要不李伯你给取一个?”
老李想了想。“叫豆豆吧。”
老赵愣了一下,低头看怀里的小狗。小狗正咬他的袖口,咬得很认真,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老赵的眼圈红了,红得很慢,像墨水在宣纸上一点一点洇开。他抱着小狗站起来,说了声谢谢李伯,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老李说:“李伯,你脸色不好,去医院看看。”老李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老赵走了,新豆豆从他肩头上探出脑袋,冲着阿黄叫了一声。这回阿黄叫回去了。轻轻地,汪了一声。像在说,知道了。
晚饭是萝卜排骨汤。老李把排骨焯了水,萝卜切成滚刀块,一起放进砂锅里,小火慢炖。炖了很久,久到阿黄趴在厨房地上睡了一觉又醒了。醒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排骨汤的香味,是那种炖到骨肉都快分离了的浓香,混着萝卜的清甜,把整间屋子都填满了。老李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桌上自己喝,一碗放在地上给阿黄。汤里有两块排骨,他把自己碗里的也夹给了阿黄。阿黄低头喝汤,汤很烫,它伸出舌头舔一下缩回来,又舔一下。老李看着它喝,自己那碗端在手里,没怎么动。
“多喝点。”他说,“冬天快到了。”
天黑得越来越早了。老李坐在藤椅上,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面上。鞋是那双解放鞋,绿色的,洗得发白了,鞋头上磨出一个小小的洞,能看见里面灰色的袜子。老李的脚趾在袜子里动了一下,阿黄的下巴也跟着动了一下。
“阿黄。”老李的声音从黑暗里落下来,“我年轻时候在工地上干活,有一回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三层楼高,摔在沙堆上,捡了一条命。工友都说我命硬。后来你大娘走的时候,我想,我的命硬,怎么没分她一点。”
他停了一下。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现在我晓得了。命硬不是好事。命硬的人,是要一个一个送走身边的人。”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但它听见老李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玻璃碎掉的那种脆响,是更轻的,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断开的声音。它把下巴从老李鞋面上抬起来,前爪搭在他膝盖上,把脑袋拱进他怀里。老李的手落下来,搭在它背上。那只手今天下午在菜市场没接住萝卜,现在却把阿黄的毛一根一根理顺了。
夜深了。巷子里有人家在放电视,是戏曲频道,一个女声咿咿呀呀地唱着,隔着几堵墙传过来,像从很远很远的水面上漂来的。老李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很长很长。阿黄趴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过来。咚,咚,咚。比昨天慢了。比前天轻了。像那只挂在墙上的老钟摆,还在摆,只是幅度越来越小。
阿黄把鼻子埋进老李的臂弯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烟草味,铁锈味,药味,萝卜排骨汤的味道,还有衣服洗过之后太阳晒出来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是只有老李身上才有的气味。它把这种气味存进肺里,存得很深很深。
挂钟敲了十下。戏曲声停了。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阿黄没有睡,它把耳朵贴在老李胸口,听着那片树叶在水面上漂。漂着漂着,它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菜市场,老李看着自己那只没接住萝卜的手,看了很久。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阿黄从没见过的神情。不是疼,不是累。是像每天傍晚坐在藤椅上看着巷子口的那种神情。是在等。
等什么,阿黄不知道。但它把脑袋往老李怀里又拱了拱,尾巴蜷起来,贴着他的腰。窗外有风吹过,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又落下去。天花板上的那根光线晃了晃,又稳住了。
阿黄闭上眼睛。梦里,柳絮还在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