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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4章 药与梦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阿黄先醒了,它动了动耳朵,听见老李的呼吸声――粗重,不均匀,带着痰音。那声音像一把钝锯,在寂静的凌晨来回拉扯。

阿黄抬起头,在昏暗中看向老李。老李侧躺着,脸朝着它,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动,嘴唇微微张着,每一次吸气都很用力,胸腔起伏得厉害。阿黄凑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老李的脸。脸是烫的。

“嗯……”老李发出一声含糊的**,眼皮颤了颤,没睁开。

阿黄从被窝里钻出来,跳下床。地板很凉,它打了个哆嗦,但没停留,径直走到卧室门口,用爪子扒了扒门。门没关严,它挤出去,来到客厅。

晨光比卧室里亮些,能看清屋里的一切。藤椅空着,扶手上搭着老李的旧外套。茶几上摆着水杯、药瓶,还有昨晚吃剩的半碗粥。阿黄走到茶几边,仰头看着那些药瓶。棕色的玻璃瓶,大大小小,瓶身上贴着白色的标签,印着黑色的字。阿黄不识字,但它认得这些瓶子――每天早上,老李都要从这些瓶子里倒出药片,就着水吞下去。

它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门口,在门垫上卧下。这是它的岗位,从三年前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它就守着这扇门。老李出门,它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老李回家,它第一个听见脚步声,早早站起来,尾巴摇成风车,等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今天老李还没起。往常这个时候,厨房里该有动静了――水龙头的哗哗声,煤气灶打火的啪嗒声,锅碗碰撞的叮当声。可现在,厨房静悄悄的。

阿黄竖起耳朵,听卧室里的动静。呼吸声还在继续,但更沉了,中间夹杂着几声短促的咳嗽。阿黄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探头往里看。老李翻了个身,背对着它,肩膀随着咳嗽一耸一耸。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越来越密,像一串炸开的鞭炮。阿黄冲进去,跳到床上,用头去顶老李的背。老李没反应,还在咳,咳得整个床都在抖。阿黄急得叫起来,短促的、尖锐的叫声,像是要把这咳声盖过去。

终于,咳嗽停了。老李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大口喘气。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阿黄凑过去,舔他的手,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那些汗舔掉,把那些痛苦舔掉。

“没事……阿黄……没事……”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伸手摸阿黄的头,手心滚烫。

阿黄不舔了,它跳下床,跑到客厅,叼起老李放在沙发上的拖鞋,又跑回来,把拖鞋放在床边,仰头看着老李,尾巴小幅度地摇晃――这是它催老李起床的方式。往常老李会笑,会说“急什么,这就起”,然后穿上拖鞋,开始新的一天。

可今天老李没动。他看着那双拖鞋,看了很久,又看看阿黄,眼里有一种阿黄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很重,很沉,像冬天压在屋檐上的雪。

“阿黄啊……”老李开口,声音很轻,“我今天……可能起不来了。”

阿黄听不懂。它只知道老李该起床了,该给它做饭了,该带它出去散步了。它又叫了一声,这次带了点催促的意味。

老李叹了口气,慢慢挪到床边,脚伸进拖鞋。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积攒力气。阿黄紧紧盯着,看他弯下腰,手撑着膝盖,一点一点站起来。站直的那一刻,他晃了晃,阿黄立刻扑上去,用身体抵住他的腿。

“好……好……站稳了……”老李拍拍它的头,慢慢往客厅走。

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从卧室到客厅,不过十几步的距离,老李走了快一分钟。走到藤椅边,他扶着扶手,慢慢坐下,整个人陷进椅子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阿黄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老李脸上。阿黄看见他眼下的乌青,看见他脸颊凹陷下去的阴影,看见他嘴唇上干裂的皮。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背。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薄得像一层纸,能看见下面血管的蓝色。

老李的手动了动,反手摸了摸阿黄的头:“饿了吧?我去给你弄吃的。”

他说着要站起来,但身子刚离开椅面,又跌坐回去。这一次跌得很重,藤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老李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又咳起来。

阿黄急得在屋里转圈。它跑到厨房门口,又跑回来,看看老李,又看看厨房。最后它下定决心,冲进厨房。厨房对它来说是个危险的地方――老李说过,不准它进来,怕它碰倒东西,怕它被烫到。但今天它管不了那么多了。

厨房里很干净,灶台擦得发亮,锅具挂在墙上。阿黄仰头看着那些锅,它够不着。它又去看碗柜,碗柜关着,它也打不开。它急得用爪子扒拉橱柜的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阿黄……出来……”老李在客厅喊。

阿黄不听,它继续扒拉。忽然,它看见墙角放着它的食盆――不锈钢的,边缘已经磕得坑坑洼洼。食盆是空的,昨天晚上的饭已经吃完了。阿黄叼起食盆,跑回客厅,把食盆放在老李脚边,仰头看着他,尾巴摇得小心翼翼。

老李看着那个空食盆,看了很久。阿黄等了一会儿,见老李没动,又用鼻子把食盆往前推了推,一直推到老李的拖鞋上。

“你呀……”老李笑了,笑容很苦。他弯下腰,捡起食盆,慢慢站起来。这一次他站得稳了些,但走路还是很慢,一步一步挪进厨房。阿黄跟在他脚边,一步不离。

老李从米缸里舀了半碗米,淘洗,加水,放进电饭锅。按下开关时,他的手抖得厉害,按了三次才按下去。然后他从冰箱里拿出一根火腿肠,剥开,切成丁。刀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很慢,一下,停一下,又一下。

阿黄蹲在厨房门口,看着老李的背影。那个背影曾经挺拔,像院里的梧桐树。现在那个背影弯了,像被风吹折的芦苇。灶台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模糊,边缘在颤抖。

粥煮好的时候,屋里已经满是米香。老李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晾着。他自己没吃,从药瓶里倒出五粒药片,红的,白的,黄的,摊在手心,像几颗小小的石子。他看了一眼那些药,仰头,和水吞下去。吞咽的动作很艰难,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阿黄看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它不喜欢老李吃药,每次老李吃药,眉头都会皱起来,像是吞下去的不是药,是苦胆。但它知道,老李必须吃这些药,吃了药,咳嗽会好一点,能多陪它一会儿。

粥凉了些,老李把粥倒进阿黄的食盆,又把火腿肠丁撒在上面。阿黄凑过去,闻了闻,没立刻吃,抬头看老李。

“吃吧,阿黄。”老李在藤椅上坐下,朝它挥挥手。

阿黄这才低下头,大口吃起来。粥煮得很烂,火腿肠很香,是它喜欢的味道。但它吃得不安心,吃几口就抬头看看老李,确认老李还在,才又低下头。

老李没吃早饭。他靠在藤椅上,闭着眼,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颤抖。晨光越来越亮,从窗户涌进来,填满整个房间。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

阿黄吃完粥,把食盆舔得干干净净,然后走到老李脚边,卧下。它把下巴搁在老李的拖鞋上,闭上眼睛。屋里很静,只有老李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不知过了多久,老李忽然开口:“阿黄,咱们今天……不出去了。”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它听懂了“不出去”,但它不明白为什么。每天上午,老李都会带它去护城河边散步,这是雷打不动的习惯。下雨就去,下雪就去,刮大风也去。老李说,狗要运动,人要活动,不然骨头会生锈。

可今天老李说不去了。

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老李也睁开了眼,看着它,眼神很柔和,但深处有一种疲惫,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累了,阿黄。”老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咱们就在家,好不好?”

阿黄看了他一会儿,重新把头搁回拖鞋上。它不知道什么叫“累”,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身上的沉重。那沉重像一件湿透的棉袄,把老李整个人裹在里面,让他直不起腰,迈不开步。

好吧,那就不出去。只要和老李在一起,在哪里都好。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老李多数时候闭着眼,像是在睡觉,但阿黄知道他没睡着――他的呼吸不均匀,眼皮在动,手指时不时抽动一下。阿黄就卧在他脚边,一动不动,像一尊忠实的石雕。

十点多的时候,有人敲门。阿黄立刻站起来,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吼。老李睁开眼,拍了拍它的头:“没事,是陈姨。”

陈姨是隔壁的邻居,六十多岁,老伴去世了,儿女在外地,一个人住。她常来串门,有时带点自己包的饺子,有时就是来坐坐,说说话。

老李慢慢站起来,去开门。门开了,陈姨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老李,我给你炖了点汤。”陈姨说着,看见老李的脸色,眉头皱起来,“你这脸色……又不好?”

“老毛病了。”老李侧身让她进来。

陈姨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看了眼卧在藤椅边的阿黄,叹了口气:“你这狗,真懂事。我每次来,它都不叫,就看着我,像是认得我。”

“它聪明。”老李说,声音里带着点骄傲。

陈姨打开保温桶,里面是鸡汤,黄澄澄的,飘着油花和葱花。她盛了一碗,递给老李:“趁热喝,补补身子。你这咳嗽,得好好养着。”

老李接过碗,道了谢,但没马上喝。他捧着碗,看着碗里的汤,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脸。

“去医院看了吗?”陈姨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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