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被清洗过的、清冽的寒意。天光是浅淡的灰白,像一幅洇了水的旧画,轮廓模糊,色彩寡淡。老李推开那扇陈旧的木门,门轴发出悠长而疲惫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晨曦里传得很远。
他站在门廊下,没有立刻迈步。深吸了一口气,那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得他喉头一阵发痒,忍不住低低地咳了几声。咳嗽声在空旷的晨间显得格外突兀,像几块石子投入死水,荡开一圈圈沉闷的涟漪。
阿黄紧挨着他的腿,前爪半步不离地贴着他的裤管。它仰起头,湿漉漉的鼻头轻微地翕动,感知着老李每一次呼吸的震颤。它听得出,这声咳嗽比昨夜在暖黄的灯光下听起来,更加空旷,更加无力,像是从一口深井的底部传上来的回响。
“走吧。”老李缓过气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是温和的,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仿佛这简单的两个字,是一个重要的仪式,宣告着一种从漫长阴雨中挣脱的、新的开始。
他抬起脚,迈下台阶。脚下的水泥地湿漉漉的,映着天光,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磨刀石。昨夜积下的水洼,静静地卧在低洼处,水面上,几片从老槐树上落下的黄叶,像几艘迷失了方向的小船,随波微荡,又似被定格,一动不动。
阿黄亦步亦趋地跟着。它的爪子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黏腻的“啪嗒”声,与老李塑料拖鞋的“啪嗒”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这清冷早晨唯一的节奏。
他们没有走远,只是在小院里,沿着那圈用碎砖头铺成的、坑坑洼洼的甬道,慢慢地踱步。老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着什么,又像在积蓄着什么。他的背比往日更驼了些,脊梁骨在单薄的旧夹克下,显出嶙峋的轮廓。
他停在了那棵老槐树下。
树很高,很老了,树皮皲裂,像无数张痛苦扭曲的脸。枝头仅存的几片枯叶,在微湿的晨风中战栗着,发出细碎的、沙沙的摩擦声,仿佛在诉说着离别的愁绪。更多的叶子,则铺满了树下的土地,金黄的、褐色的,层层叠叠,被昨夜的雨水浸得半透明,软塌塌地贴在地上,踩上去,会发出“噗嗤”的、令人心软的声响。
老李弯下腰,很费力地,从地上拾起一片完整的、颜色还比较鲜亮的黄叶。叶片很薄,脉络清晰,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他捏着叶柄,举到眼前,对着微亮的天光,看了很久。
“你看,”他轻声说,像在自自语,又像在对身边的阿黄说,“这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出来。人啊……”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阿黄无法理解,却能清晰感知到的东西――是疲惫,是留恋,是某种无法说的、对消逝的无力。
他把那片叶子,轻轻放在了树根旁,像完成一个小小的祭奠。
阿黄安静地蹲坐在一旁,看着老李的一举一动。它不懂叶子与人有什么不同,它只知道,老李的情绪,像阴晴不定的天气,此刻正笼罩在一种它说不出名字的、低沉的雾霭里。它凑过去,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顶了顶老李的小腿。
老李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它,干瘪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他伸出另一只手,粗糙的掌心在阿黄头顶,顺着脊背,缓慢地、一遍遍地抚摸着,像是在安抚它,也像是在通过这温热的、有生命力的触感,确认着自己的存在。
“傻狗。”他低声唤道,声音里那点强装的笑意,又散了,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温柔。
他们就这样在树下站了许久,久到天光又亮了一些,从鱼肚白,变成了一种清冷的、不带暖意的白昼。院墙外,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属于城市苏醒的鸣笛,或是早起人力车的“叮当”声,提醒着这方小天地之外,世界依然在按部就班地运转。
老李终于直起腰,扶着树干,有些吃力地直起身。他没再说话,只是慢慢踱向院角那把老旧的藤椅。
藤椅上,还留着昨夜他坐过的、一个浅浅的、人形的凹陷。他走过去,很慢地坐了进去,藤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悠长的**。他整个人陷进椅子里,像一捧被安放好的、即将燃尽的灰烬。
他抬起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烟盒是软包装的,有些瘪了,里面的烟,也因为受潮,软塌塌的。他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火柴。划了第一根,潮,没着。第二根,也只燃起一个豆大的火苗,就熄了。第三根,他护着火柴盒,手有些抖,终于点燃了烟。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久久不散。尼古丁的辛辣,似乎短暂地压下了喉间的痒,他满足地,又低低地咳了几声,然后,将目光投向空无一物的前方,仿佛那里有他看不完的风景。
阿黄没有跳上藤椅,它知道,老李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它只是安静地趴伏在藤椅旁边的地上,将下巴搁在前爪上,侧着头,视线随着老李的视线,也望向那片空茫的、被高墙分割开的一小方天空。
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也没有鸟。只有风,很轻,但很冷,吹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地流淌。墙上的挂钟,在屋里“当、当、当”地敲了三下,是上午九点。对普通人来说,这或许是一个寻常工作日的开始,但对老李和阿黄而,这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凝固的时光,才刚刚开始。
老李抽完了那根烟,将烟蒂在藤椅的扶手上,按熄在一个积了烟灰的凹坑里。他没再点第二根,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像。他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变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风箱般的杂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在阿黄的心上。
阿黄忽然站了起来,它走到院中的空地上,那里落叶最多。它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用嘴叼起一片,又一片。它不晓得自己要做什么,只是觉得,该做点什么。它叼着那几片湿漉漉的叶子,走回藤椅边,将叶子一片片,放在了老李的脚边。
老李垂下眼,看着脚边那几片被阿黄精心叼来的、已经有些破损的落叶,愣了片刻,然后,极轻地,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像水面的涟漪,只荡开一圈,就消失了,但阿黄看见了。
它又走开,再去叼来几片。来来回回,它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用最笨拙的方式,为它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献上它所能找到的、唯一的、关于季节的祭品。
它把叶子,一片,又一片,都放在了藤椅的下方,老李的脚边,堆成了一小堆,小小的,金黄的,褐色的,像一座用秋意筑成的小小的坟冢。
老李一直看着它,看着它不知疲倦地往返。他没说话,只是那沉重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快到中午的时候,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像一束被稀释过的、苍白的探照灯,斜斜地打在院中的水泥地上,也打在老李和阿黄身上。那光,没有多少暖意,只是带来了一种视觉上的、稍纵即逝的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