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留的。”老李说,“甜。”
阿黄没有去碰那颗糖。它怕一动,眼前的景象就会破碎。它只是看着老李,看着他慢慢走向院门,身影在阳光下变得越来越淡,像被水洗褪了色的照片。
走到门口时,老李回过头。阳光在他身后刺眼,阿黄不得不眯起眼睛。
“阿黄,”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你陪我。”
然后他就不见了。没有开门声,没有脚步声,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阿黄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站了很久。风吹过,石榴树叶沙沙响,仿佛谁在低语。它慢慢走回屋里,跳上藤椅,在那块水果糖旁边蜷缩下来。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像一滴眼泪。
它把下巴搁在爪子上,闭上眼睛。这一次,它没有做梦。或者说,它梦见的就是此刻的宁静――阳光、烟草味、和永远不会再响起的咳嗽声。
傍晚时分,邻居张阿姨又来敲门了。她从门缝里看见阿黄躺在藤椅上,以为它又睡着了,就没打扰。她不知道,阿黄其实醒着,只是不想动。它听见张阿姨的脚步声远去,听见收垃圾车的音乐又一次响起,听见夜色一点点漫进院子。
月光升起来了,清冷冷的,照在藤椅下那堆落叶上。阿黄忽然动了动,用鼻子把那块水果糖拱到落叶深处,和那些干枯的叶子藏在一起。
那里有老李的味道,有它一生的等待,还有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它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在生命的最后一个夜晚,阿黄梦见自己还是那只瘦小的流浪狗,在垃圾桶旁瑟瑟发抖。然后一个人蹲下来,朝它伸出手,笑着说:
“跟我回家吧。”
这一次,阿黄没有犹豫,它摇着尾巴,把爪子放进那个温暖的手心。
阿黄是在一阵陌生的震动中醒来的。
起初很轻微,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跺脚。接着,震动变得明显起来,从地面传到藤椅,再传到它薄薄的肋骨上。它抬起头,耳朵警觉地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不是老李的脚步声。这个声音更沉闷,更规律,带着金属的轰鸣感。
它从藤椅上艰难地爬下来,四条腿在石砖地上打着滑。它走到院门口,把鼻子抵在门缝上用力嗅着。除了熟悉的霉味和尘土,还有一种从未闻过的气味――是柴油和橡胶的混合味,浓烈得呛鼻子。
“轰――”
声音突然近了。阿黄吓得往后一缩,脊背上的毛全都炸了起来。透过门缝,它看见一个巨大的、长着铁臂的家伙正停在院墙外。那东西浑身涂着醒目的黄漆,臂膀缓缓抬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阿黄不知道那是挖掘机。它只知道,这个陌生的铁怪物停在了它和老李的家门口。
院墙开始簌簌落灰。石榴树的枝叶被铁臂扫到,发出痛苦的断裂声。阿黄急得在院子里打转,它冲向藤椅,又冲向五斗柜,最后停在门后,对着外面狂吠。
“汪!汪汪!”
它的叫声嘶哑而无力,像一面破锣。但铁怪物根本不为所动,臂膀继续挥舞着,开始推那堵已经摇摇欲坠的院墙。
“谁家的狗还关在里面?”外面传来陌生人的声音,不耐烦地喊着,“赶紧处理了,别耽误工期!”
阿黄听不懂“工期”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这些人要拆了它的家。拆了藤椅,拆了五斗柜,拆了老李坐过的每一个角落。
它突然发了狠,转身冲向五斗柜。它用牙齿咬住柜脚,拼命往外拖。柜子太重了,它那几颗剩下的老牙磨得生疼,牙龈渗出血丝,可它不肯松口。它要把柜子拖到安全的地方去,要把那张照片,把老李的味道,都藏起来。
“咔嚓。”
一声脆响。阿黄僵住了。它松开嘴,慢慢回头,看见石榴树的一根粗枝被铁臂齐根折断,重重砸在藤椅旁边。藤椅歪倒了,一只扶手摔断了,露出里面发黄的藤条。
阿黄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它扑过去,用鼻子去拱那只断掉的扶手,想把它安回去。可无论它怎么努力,扶手就是固定不上去。就像老李,无论它怎么等,都回不来。
“砰!砰!砰!”
院墙开始大面积倒塌。尘土飞扬,呛得阿黄直咳嗽。它缩在五斗柜后面,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点点被撕开。阳光太刺眼了,它眯起眼睛,看见几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人指指点点。
“里面还有条老狗,”一个人说,“怪可怜的,要不要救出来?”
“算了吧,这么老了,估计也活不了几天。推土机一来,什么都结束了。”
阿黄听懂了“老狗”和“结束”。它知道他们在说它。它慢慢站起来,不再哀鸣,也不再狂吠。它走到藤椅前,把下巴搁在那只断掉的扶手上,静静地看着外面。
铁怪物还在轰鸣,院墙已经塌了大半。阿黄忽然觉得很累。它想起老李走的那天,也是这样吵,救护车的鸣笛声撕心裂肺。它当时也想冲出去,想咬住那些人的裤腿,求他们把老李留下来。
可它没做到。
这一次,它也不想逃了。这里是它的家,是老李留给它的最后的东西。如果家没了,它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它慢慢挪到藤椅下面,蜷缩在那堆落叶中间。落叶干燥而脆弱,散发着泥土和时光的味道。它用鼻子把那块早已融化粘在糖纸上的橘子糖拱到最深处,又把老李掉落的几根白发拢到一起。
外面,挖掘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铁臂再次抬起,这一次,瞄准了院子的中央。
阿黄闭上眼睛。它不再害怕,也不再悲伤。在黑暗中,它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听见老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阿黄,跟我回家吧。”
它轻轻摇了摇尾巴,像是回答。
“轰――”
巨响过后,一切都归于寂静。
傍晚,夕阳照在废墟上。曾经的院落已经变成一片瓦砾,扭曲的藤椅骨架半埋在尘土里,五斗柜倒在一边,柜门开着,那张麻花辫女人的照片静静地躺在碎砖上,笑容依旧温婉。
一只野猫从废墟上跳过,停下来嗅了嗅。在藤椅曾经的位置下方,一堆被压实了的落叶依然保持着最后的形状,像一座小小的坟。
风过处,几片新的落叶飘下来,轻轻盖在上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