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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4章 秋雨夜里那碗热粥

秋分过后,护城河边的老柳树开始掉叶子了。

阿黄趴在门槛上,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之间,看着院子里的积水一圈一圈地荡开。雨从昨晚就开始下,不大,但绵密得像谁在天上筛面粉,细细的、黏黏的,把整个院子都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青石板上的裂缝里长出了青苔,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耷拉下来,黄叶贴在地面上,像是一张张被水泡软的纸。

老李还没起。

阿黄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堂屋的光线很暗,老李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那座老钟在墙上咔嗒咔嗒地走。平时这个点儿,老李已经起来了――先咳嗽一阵,然后趿拉着布鞋走出来,给它倒一碗隔夜的温水,再用粗糙的手掌揉一揉它的脑袋,说一声“阿黄,早”。

今天什么动静都没有。

阿黄站起来,抖了抖身上沾的潮气,爪子踩在门槛上犹豫了一下。它知道不该去吵老李。前段时间有一次,它大清早用脑袋拱开房门,跳上床想舔老李的脸,老李被它弄醒了,咳嗽了半天停不下来,脸都涨红了。那天之后,阿黄就学会了在门口等――等老李自己走出来,等那阵咳嗽响起,等那只粗糙的手推开房门。

可是今天等得太久了。

它轻轻地走到老李房门口,把鼻子贴在门缝上,使劲嗅了嗅。老李的气味还在,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味,更接近于旧衣裳在箱子里放久了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气息。所有气息之下,隐约透着一丝苦涩的、涩得像生柿子皮一样的气味。

是药的气味。

阿黄的耳朵往后抿了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它用爪子挠了一下门板,没人应。又挠了一下,还是没人应。它绕到房子后面,从厨房虚掩的后门钻了进去。

厨房里冷锅冷灶,昨晚的碗筷还泡在水盆里,水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灶台上的药罐子是凉的,罐底的药渣已经干结了,说明昨晚没有熬药。阿黄穿过厨房,从堂屋绕到老李的房门口,用脑袋顶开那扇虚掩的门。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暗得像黄昏。老李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床头柜上放着水杯、药瓶,还有那张旧照片――照片上那个扎麻花辫的女人在昏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老李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费力拉扯的声响,胸口的被子起伏得比平时更慢也更用力。他的脸比前几天更瘦了些,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阿黄把两只前爪搭在床沿上,伸长脖子,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老李搭在被子外的那只手。

手是热的,甚至比平时更热。

老李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珠上蒙着一层浑浊的雾。他侧过头,看见阿黄趴在床边,正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他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说什么只有它自己听得懂的话。

“阿黄……”老李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得像两张砂纸互相摩擦,“几点了?”

阿黄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把脑袋又往前凑了凑,用额头抵住老李的手心,尾巴在身后一下一下地摇,摇得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节奏。

老李闭上眼睛又睁开,花了些力气才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他端起水杯想喝口水,手抖得厉害,杯沿磕在牙齿上发出咯咯的响声,水洒了一些在被子上。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回去,靠在床头喘了几口气,才慢慢地掀开被子下床。

脚刚踩到地上,身体就晃了一下。他扶住床头柜,把那张旧照片碰倒了,赶紧伸手扶正,用拇指擦了擦照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把它重新摆好。然后他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阿黄跟在他脚边,贴得很近,近得它的毛蹭到了老李的裤腿。每当老李停下来扶着墙喘息的片刻,它就把脑袋塞进他的手掌里,让他扶着它的头站稳。

堂屋里比平时暗,窗外的雨还淅淅沥沥地下,没有要停的意思。老李站在堂屋中央,看着门外的雨幕,眉头皱了一下,那是一种犯了难的表情――他想去巷口的早餐铺买两个馒头,但外面的雨虽然不是瓢泼大雨,却带着秋雨的透骨凉意。厨房里那件雨衣上次被风刮破了还没来得及补,他犹豫了一会,还是转身去了厨房,揭开米缸的盖子。

米缸快见底了。

老李蹲下来,用手在缸底刮了半天,刮出一碗米。他淘米的时候手还是抖,指节僵硬,淘米水溅到了灶台上。阿黄蹲在厨房门口,歪着脑袋看他,尾巴贴着地面,偶尔轻轻拍一下,溅起一点灰尘。

老李把米下了锅,又从菜篮子里摸出半棵白菜――菜叶子已经有些蔫了,但还没坏,是前天邻居周婶送来的。他把白菜切成丝,刀工粗糙,菜丝有粗有细,有一刀差点切到手指。然后他从灶台下面的陶罐里夹了两块腌萝卜,放在小碟子里。

做完这些,他靠在灶台边喘了好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光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随着火光一明一灭,像风中残烛,像秋风里摇摇欲坠的一片树叶。

“阿黄。”他叫了一声。

阿黄立刻站起来,尾巴竖得高高的。

“今天只能喝粥了。”老李的声音有些抱歉,“等雨停了,我去买两根肉骨头给你啃。”

阿黄听懂了“肉骨头”三个字,耳朵竖了一下,尾巴摇得更快了。但它的兴奋只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又安静下来,重新在厨房门口趴好,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的背影。

粥煮好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老李把粥盛进两个碗里,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碗里的粥很稀,米粒漂在米汤里,清汤寡水的,是给自己的;小的碗里的粥更稠,几乎没什么米汤,是给阿黄的。他又把自己的那碟腌萝卜分了一半,拨到阿黄的碗旁边。

他把粥端到堂屋的小桌上。阿黄已经等在桌边了,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把地上的灰尘扫出一道道弧形的痕迹。老李把粥碗放在它面前,阿黄没有立刻吃,而是抬头看着老李,等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稀粥,它才低下头开始吃。

这是老李教给它的规矩。来这个家的头一年,它每次吃饭都狼吞虎咽,恨不得把碗一起吞下去。老李也不打它,只是每次喂饭的时候都按住它的脑袋说:“等我先吃,等我先吃。”它学了很久才学会――不是学会等待,是学会了主人是比自己更重要的存在。

外面的雨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地响。老李喝了两口粥,就着腌萝卜嚼了半天。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牙齿间磨很久,好像连咀嚼这件事都变成了一件需要用力气的活。

他在看院子里的落叶。

雨水把槐树的叶子打下来,金黄的叶片七零八落地贴在地上,被雨水浸透之后变成了深褐色,像一块块碎布。院墙上的牵牛花也谢了,蔫蔫地挂在藤蔓上,紫色的花瓣皱成一团。

“今年的秋天来得真早。”老李自自语,“叶子还没黄透就落了。”

阿黄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沾着一粒米,又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粥,阿黄把自己的碗舔得干干净净,连碗沿上沾的那粒米都用舌头卷进了嘴里。老李看着它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就散去了。他把自己碗里没喝完的半碗粥也倒进阿黄的碗里。

“吃吧,你多吃点。”老李站起来,把碗筷端去厨房,又扶着门框走回来,坐进那把藤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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