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对在沪市当大官,能给他提供房子工作的亲爹不屑一顾,却对上山挖没影的矿这么放不下。
这到底是想钱想疯了,还是视金钱如粪土呢?
不过,虽然沈砚舟单手把人拎起来这件事,在村里流传甚广,但因为大多数人没看到那场景。
而过往沈砚舟给大家留下的印象,是个虽然沉默但讲理的年轻人,所以接下来两天,不断有人劝他放下过完恩怨,进城先享受了再说。
面对这些劝说,沈砚舟仍保持着之前的态度,冷着脸不搭理。
大家见说不动沈砚舟,就都来劝林晚晴。
像这天,林晚晴刚收拾好家里,就有人上门了。
来人有三,分别叫王小云、张翠、和林桂芳,都是沈砚舟一圈发小的媳妇。
后面两个人,林晚晴其实不太记得了,坐下聊了会后,才从三人互相的称呼里,拼起她们的名字。
但王小云这个人,林晚晴可以说记了一辈子。
因为她是赵磊的媳妇。
虽然前世沈砚舟去世,她去国营煤矿摆摊卖早饭的时候,王小云没少上门找事,最后更是逼得她不得不背井离乡,但这个时期,她们关系很不错。
沈砚舟那一圈发小虽然有四个,但跟他一样自己买了车的只有赵磊,另外两人一个是矿工,一个是木匠。
和村里那些只会种地的人比起来,矿工和木匠收入算不错的,但和沈砚舟赵磊这样自己运煤的司机比起来,他们挣的不怎么够看。
有钱没钱,会影响很多事,四个一起长大的朋友,也渐渐分成了两派。
虽然逢年过节聚会,他们不会漏掉谁,但这两年,干矿工和木匠的明显越走越近,沈砚舟和赵磊因为都是运煤的司机,也更有共同语。
林晚晴和王小云三人本就是通过各自丈夫认识的,互相之间的关系自然也会跟着他们走,何况,王小云性格本来就开朗大方。
王小云这个人,说起来其实不算坏。
她就是个普通人,所以前世沈砚舟去世后,她影影绰绰听了些消息,有些不敢面对林晚晴,很长时间里都躲着她走。
但这些愧疚很脆弱,随着时间的推移还会减淡,而且她的思想很有局限性,得知丈夫出轨,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打男人,而是打小三。
林晚晴还不是小三,她恨死了赵磊,自然不可能接受她的示好。
王小云还是恨她。
可等她被逼得背井离乡,离开前她又偷偷让人给林晚晴送钱。
真是可恨又莫名其妙。
等到多年以后,林晚晴因为沈砚舟的案子水落石出返回东平村,偶然得知赵磊发达后总在外面沾花惹草。
后来更是为了怀孕的小三,忽悠王小云说自己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为了给孩子留点东西,他们最好办个假离婚。
结果离婚以后,赵磊依然开豪车,住豪宅,后来还在市里最好的饭店办了场盛大的婚礼,迎娶肚子已经大起来的小三。
王小云得知消息,受不住刺激,就开始变得疯疯癫癫。
为此,赵磊被抓后,他和王小云的儿子在家连着放了三天鞭炮庆祝。
得知这些后,林晚晴心里对王小云的印象,就从可恨变成了可悲。
重活一世,再见到王小云,林晚晴心里虽然没有太浓烈的恨意,却也没有想过要劝她认清赵磊。
她又不犯贱,实在做不到以德报怨。
何况前世赵磊不止一次出轨,小三更是养了好几个,王小云知道,却仍不离不弃,以至于落到那地步,可见她这个人,一般人说不通。
她何必费这个事。
王小云三人今天过来,是为了沈砚舟不愿意去沪市的事。
要问村里最希望沈砚舟去沪市的人是谁,那肯定非赵磊莫属,因为这个时期,他们俩的关系很好。
自从沈砚舟不想认蒋学兵的消息传开,村里不少人嘴上劝他去沪市,其实说出的全是拱火的话。
毕竟他们和沈砚舟关系一般,就算他发达了,他们也沾不到光。
而在赵磊看来,他们是多年发小,关系又一直很好,沈砚舟发达了肯定会拉拔他,得知他不愿意去沪市,心里自然着急。
他也劝过沈砚舟,但劝不通,只好让王小云来劝林晚晴,让她继续给沈砚舟做思想工作。
王小云准备充分,带了好几张刊登了沪市房价的报纸过来,说沪市现在随便一套房都要一二十万,沈砚舟干十年,也不一定能挣到这么多钱。
又说沪市是大城市,工资高的很,随便找个工作都能月入三四百,问林晚晴不是一直想卖早餐挣钱吗?去了沪市,她哪还需要挣这起早贪黑的辛苦钱,随便找个工作都能月入大几百了。
最后,王小云说:“虽说现在很多土老板没上过几天学,但有学历的能坐办公室,没学历的就只能像我们的男人一样卖力气,你肯定希望子女都能上大学。”
林晚晴点头:“肯定的。”
“乡下的教育环境你也知道,到现在,我们村连个幼儿园都没有,英语更是上了初中才能接触。”王小云说道,“再看沪市,电视上说那里的孩子,幼儿园就开始接触英语了,比我们乡下早接触好几年,到高考的时候,我们乡下孩子怎么跟沪市的孩子比?”
林晚晴若有所思:“你说的有道理。”
王小云继续劝道:“所以啊,兰英姐,就算是为了给孩子创造一个良好的教育环境,我觉得你也不能让邢哥由着性子来。”
张翠和林桂芳附和:“没错,去沪市这么好的机会,你们可不能轻易放弃了。”
“我也不想放弃,”林晚晴叹着气说,“但这几天,我嘴皮子都快说干了,可他就是不肯改变主意,你们说我能怎么办?”
王小云说:“你跟他吵啊闹啊!实在不行,你提离婚。”
林晚晴像是愣住:“离婚?”
在乡下,离婚是大事,来之前王小云又没提过,这会张翠和林桂芳都有点不敢接话。
所以见林晚晴面露犹豫,王小云只能自己接着说,“你不拿出态度,邢哥肯定会觉得这事还有商量的余地,不肯松口。所以想去沪市,你必须强硬点。当然,只是让你这么说,没让你真离,要是邢哥宁可离婚都不愿意去沪市,你就软一点,我们在想其他办法。不过我觉得邢哥满心满眼都是你,肯定舍不得离婚,所以这办法,能有用。”
林晚晴像是被说服:“那……我试试?”
……
晚上沈砚舟回到家,便告诉了林晚晴一个好消息――初步勘探今天正式结束了。
林晚晴并不意外,他昨天就说过初步勘探这两天能结束,但心里仍是高兴的,问道:“今天就结束了?煤矿储量大概有多少?”
“其实还没有完全结束,他们采集了一些样本,需要进一步分析,详细报告要过几天才能出来。”
至于储量,沈砚舟说了个大概数字,又道:“但这数据不准,更精确的数字,需要等报告出来才知道。”
其实就算报告出来,得到的也不是真的精确数字,甚至数据可靠程度不一定能到一半。具体的储量,还需要后续展开详细勘探才能知道。
但在他们和曲松岩徐老板的交易中,有初步勘探的数据就已经够了,毕竟他们开价不高,还能砍价,就算最后储量略低,曲松岩两人也有得赚。
沈砚舟说:“估计明后天,他们会联系我谈价格。”
虽然报告要过几天才能出来,但曲松岩和徐老板知道有竞争者,肯定等不了那么久。反正现在先谈着,等报告出来再签合同也亏不了。
林晚晴听后点了点头,过了会又问:“山上呢?恢复原样了吗?”
“已经恢复了。”
林晚晴说好,便把王小云今天来出的主意说了。
听到“离婚”两字,沈砚舟反射性皱眉,但听林晚晴时机已经成熟,他们该再吵一架了,便答应下来。
吃过晚饭,把念念放出去和朋友一起玩,准备妥当后,夫妻俩就再次吵了起来。
等院墙外面聚了一堆邻居,林晚晴便扯着嗓子喊:“离婚!你要是不答应去沪市,我们就离婚!”
说完,林晚晴摔门回了房间。
沈砚舟则垂着头坐在堂屋里,看起来颓丧又纠结。
走进院子的邻居见了,甭管心里怎么想,嘴上都好声好气地劝沈砚舟,顺了林晚晴的意,早点去沪市算了。
这一次,沈砚舟没跟之前那样无动于衷,想了良久,走到主卧门口推门。见推不动,又改成敲门,几下后道:“兰英,我没说不去沪市,但是……唉,这样,你让我再想一段时间,月底,等不上山了,我一定给你答复,成不?”
房间里没有动静,堂屋院里站的人也都很无语。
他们就不明白了,那山有什么好挖的,他媳妇都跟他提离婚了,他心里怎么还只有这一件事?
总之第二天上午,沈砚舟又跟平时一样扛着锄头出了门。
也不能说完全一样,平时他吃完早饭就出门,今天耽搁到了九点多。而走到村委大院外面,他也不出意外地被李爱民给叫住了。
如果说村里除了赵磊夫妻,还有谁最盼着沈砚舟去沪市,那肯定非李爱民莫属。
但他和赵磊不同,和沈砚舟虽然没有大矛盾,却也没有太深的交情,所以他打定主意,要趁沈砚舟去沪市钱,跟他好好拉一拉关系。
这样以后沈砚舟真的发达了,他找上门也不至于吃闭门羹。
既然要拉关系,那他自然不能在沈砚舟反感蒋学兵,不愿意去沪市时,上赶着说一些沈砚舟不爱听的话。
但李爱民觉得,不管沈砚舟现在怎么不乐意,迟早是会改变主意同意去沪市的。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沈砚舟又不傻,自然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刚开始不愿意,只是没有想通罢了。
所以这几天他什么都没干,打算等沈砚舟差不多想通了,再出面推他一把。
昨晚沈砚舟和林晚晴吵架的热闹,李爱民没有看上,但大致情况他是清楚的,觉得差不多到火候了,今天便早早来了村委。
这期间,虽然他人待在办公室里,但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因为左等右等,他都没有看到人,所以沈砚舟出现前,他都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直接上山找人了。
好在,还没等他下定决心,沈砚舟就从窗外经过了。
李爱民赶紧出去,叫住沈砚舟,并提出想跟他聊一聊。
沈砚舟正等着他,自然一口应下。
村委人多,他们就没进去,沿着大路往前走,没几秒李爱民便说起昨晚林晚晴提离婚的事。
沈砚舟一听,便僵着脸说:“我们不会离婚。”
“我当然盼着你们好,但你们当前的矛盾不解决,婚姻总会出问题。”李爱民拿腔拿调说道,“小余想去沪市的原因,我都听人说了,我认为她考虑得非常对,不管是吃穿住行,还是子女教育,大城市都比我们小地方要更方便。”
说完去大城市的好处,李爱民便开始拔高,“虽然我希望能有更多人学成后回来建设村里,但也是真心实意希望你们这一代的人,都能走出去,看一看更大、更远、更美好的世界。而不管你们走多远,东平村也永远都会是你们的家,你们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
“主任……”
见沈砚舟有所动容,李爱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将话题转到蒋学兵身上:“我知道,你这么犹豫,是因为心里埋怨你爹,不想轻易接受他的示好。但砚舟,人活在世,总有迫不得已的时候,也许他这么多年不联系你们,是有苦衷呢?”
李爱民当然并不觉得蒋学兵真有苦衷,但他不仅希望沈砚舟去沪市,还希望他们父子能修复关系,就这么说了。
他想,既然蒋学兵写信让沈砚舟过去,肯定已经想好了,解释自己抛妻弃子这么多年的理由。
也许这理由并不充分,但沈砚舟毕竟在小地方长大,去了大城市,过上几天好日子,哪怕心里对蒋学兵给出的理由嗤之以鼻,面上也应该会表现出相信。
他们父子关系好了,他这个从中撮合的,能什么好处都得不到?
替蒋学兵开脱完,李爱民又说:“而且我觉得,既然你心里有怨,就说明你在乎他,你对他这些年的不闻不问耿耿于怀,可这些原因,你干想是想不到的,所以我建议你去一趟沪市,亲口问他一句为什么。”
嘴上这么说,但李爱民并不觉得去过沪市后,沈砚舟还会回来东平村。
能进城过好日子,谁还愿意待在乡下啊!
但他却继续道:“得到答案后,不管你还想不想留在沪市,李叔都支持你,东平村的大门,也永远为你敞开。”
谈话间,两人出了村子,上了山脚大马路。
沈砚舟站定,说道:“李叔,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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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舟说:“想得差不多了。”
虽然他没有给明确答复,但李爱民觉得结果肯定是自己想要的,就没有继续追问,挥了挥手说:“你上山去吧,我自己溜达回去。”
其实谈话前,李爱民也想过要不要告诉沈砚舟,山上没有煤矿,他这不过是白费功夫。也省得他心里存着念想,总对蒋学兵不屑一顾。
但看谈话顺利,李爱民就打消了这念头。
他前脚刚演了回好干部,后脚就说通知是村里捞钱的手段,多影响个人形象啊!反正沈砚舟说了,只挖这半个月,月底要还没挖到矿,他就放弃。
他在村里多待半个月也是好事,有今天这场谈话在,后面他再让媳妇多往沈家去几次,不愁拉不近关系。
李爱民盘算得很好,却没想到先传来的不是沈砚舟改变主意,决定去沪市,而是他在山上挖到矿的消息。
而且这消息,是沈砚舟提着一桶煤,亲自来村委跟他说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