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沪市教育已经开始改革,孩子基本都是按片区入学,但这时候沪市的户口政策没那么严格。
比如对口附属幼儿园的福苑小区,就有至少三分之一的住户是外地人,这些外地人中,农村来的也有。
这些买了房的人,家长不说,孩子要上学的,基本都有蓝印户口。
有些没有户口的,也会通过其他方式,上离家更近,教育条件也更好的附属幼儿园。
“我们幼儿园有九个班,两百多名学生,其中多少孩子是外地人,又有多少孩子来自乡下,今天轻轻揭过这件事,你们敢保证,这些孩子不会像我女儿一样,被人指着让她滚回乡下吗?”
林晚晴锐利的目光扫过两名无的老师,继续说道,“甚至,当所有本地的,城里的孩子接受人分三六九等后,你们敢保证,沪市本地的城里孩子,不会组团欺负外地的,乡下的孩子?如果发生这样的恶劣事件,附属幼儿园会不会被树立成反面典型?”
林晚晴轻笑一声,语气平和,但问题很尖锐,“到那时候,你们觉得附属幼儿园还能维持现在的声誉?家长还能放心把孩子交给你们?”
刚听林晚晴拿幼儿园声誉说事时,黄老师其实觉得她有点上纲上线,但听到这里,她完全没说服了。
甚至觉得如果不给张涛一个教训,情况真的会像林晚晴描述的那样发展。
而那样的结果,她和刘老师都承担不起。
原本她们想说服两边家长各退一步,和平解决今天的纠纷,也免得事情闹到园长那里去。
可现在,两人都觉得事情压不住了。
两人正犹豫着要不要找园长来主持大局,林晚晴就再次开口了:“我相信,刘老师你们肯定不希望看到这一幕,同时我也知道,你们只是老师,有自己的难处,所以我认为,不如把这件事报给林园长,让她来处理。”
林晚晴愿意递台阶,刘、黄两位老师自然愿意把握住机会,前者忙起身道:“我去喊林园长过来。”
……
林园长的办公室离得不远,她虽然不知道林晚晴来了后,小班教职工办公室里的谈话内容,但下午发生的事,她其实是清楚的。
但因为刘、黄两位都不是刚入职的新老师,经验很足,她相信她们能处理好这件事,就没打算插手。
也因为这样,当刘老师来找她,说调解遇到困难时,她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惊讶,起身问:“发生什么事了?”
刘老师没有隐瞒,将林晚晴来后说的那些话都复述了一遍。
林园长听完忍不住皱眉,问起沈念希和张涛打架的前因后果,并着重询问张涛都骂了什么话――
她虽然知道两人打架的事,但细节并不清楚。
听刘老师说完,林园长眉毛皱得更深,问道:“你们最开始打算怎么处理?”
刘老师垂下头,说了息事宁人的打算。
“糊涂!”
林园长眉毛都拧了起来,“你们也是有经验的教室了,处理学生矛盾时怎么能只知道和稀泥?次数多了,哪个家长还能信服你们,我们幼儿园,又怎么保持在家长心里的威信?”
刘老师早就后悔了,这会更是脸颊滚烫:“园长,我知道错了,沈念希的家长还在办公室里等着,我们现在是要按她的意思来吗?”
“她提了什么要求?”
刘老师摇头:“她还没说。”
林园长想了想说:“我去跟她谈。”
……
半分钟后,林园长带着刘老师走进小班教职工办公室。
因为沈念希是九月下旬入学的,又走了林园长的路子,所以她记得林晚晴,进办公室后笑着跟她打了声招呼。
寒暄过后,林园长看一眼不远处一脸彷徨的张涛,提出去她办公室聊。
林晚晴没有提出反对,交代念念乖乖坐在办公室里等自己,便和林园长一起出去了。
进到园长办公室,林园长带上门,便向林晚晴道歉,一为张涛欺负念念,二为刘、黄二人并不成熟的处事。
林晚晴没有说不在意,只说:“我相信林园长会给出更公平公正的处理结果,也相信您不会让学生在附属幼儿园的几年时光,被阴霾笼罩。”
林园长摆手:“你不用给我戴高帽。”
“我说的这些话都是真心的。”林晚晴面色不改道。
林园长笑着摇头,说出自己的处理办法,她会让张涛向念念道歉,另外会组织全体师生开会,以这件事为例,给孩子们上一堂思想教育课。
林晚晴听后问:“讲述案例的时候,会说出学生名字吗?”
“不会。”林园长看林晚晴一眼,“我组织这场会议,是不希望园内有孩子再被歧视欺负,这一点,针对所有孩子。”
林晚晴哦了声,脸上看不出不满。
当然,她心里其实也没什么不满,她虽然不喜欢张涛,但没到想看他被霸凌的程度。
不过目睹下午念念和张涛争吵的人不少,就算学校组织开会时没有点名道姓,知道这件事的学生和可能从孩子口中听说这事的家长,肯定能想到例子中欺负人的是谁。
有幼儿园方面的约束,张涛不至于被欺负,但肯定要受一段时间的冷待。
对一个四岁多的孩子来说,被冷待并不会好受。
所以林晚晴对林园长提出的解决办法,基本满意,只有一点……她沉吟着开口:“其实我认同黄老师说的一句话,张涛才四岁,应该不懂这些,他说的这些话应该是别人教的,而教他的人,很可能是他的家长。”
林园长将下巴放在交叉的手背上,看了林晚晴一会,问道:“所以?”
“所以参加这场会议的,我认为不能只有孩子,而应该让家长们都来听一听,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的传身教,会给孩子带来多么不好的影响。”
虽然像何秀芳这样的人,就算知道自己影响了孩子的三观,也不会在意,因为她不觉得自己三观有问题。
但如果张涛被拎出来当成反面典型,哪怕他自己听不懂,何秀芳这个能听懂的,肯定也会有所顾忌。
那么张涛可能一直不懂吗?
答案是不可能,就算他不懂,他班里的同学不懂,那些同学的家长也会懂,家长懂了肯定会告诉自己孩子,所以迟早,张涛会从同学口中知道他是这场会议的反面典型。
张涛三观再不正,也只是个孩子,当他知道自己是反面典型,肯定会觉得羞耻。他受到了影响,何秀芳才有可能投鼠忌器,以后不敢随便在儿子面前嚼舌根。
如果能达到这效果,对幼儿园来说绝对不是坏事。
林园长考虑清楚,痛快答应下来。
两人刚谈好,就有哭嚎声从外面传来:“我可怜的儿子啊!你怎么被打成这样了,林晚晴呢?她女儿把我儿子打成这样,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听清外面的声音,林晚晴和林园长对视一眼,都有点怀疑自己眼神不好,以至于刚才没看见张涛脸上的伤。
两人走出去,到了大办公室,就看到何秀芳捧着她儿子的胖脸在哭嚎,而那张肥嘟嘟的脸上,没有半点伤痕淤青。
刘老师和黄老师也馒头黑线,后者忍不住讥讽:“涛涛妈妈,涛涛比沈念希高,长得也比沈念希壮,就算真打起来,他受伤的概率也不大,何况他们一打起来,就被我和刘老师拉开了,你这哭的……”忒没道理。
“你懂什么!”何秀芳抬头吼回去,“我儿子长这么大,我跟他爸都没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他今天竟然被打了,你们学校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林园长走进去说:“你想要什么说法,我跟你谈。”
顺着声音看到林园长,何秀芳神色有点犹豫,她敢在黄老师面前胡搅蛮缠,是因为觉得人面嫩,也知道黄老师没什么背景。
可林园长不同,这老太太据说当过女兵,后台也强硬,不是一般人能得罪得起的。
但想到是沈念希先动手,何秀芳又硬气了起来,说道:“我儿子被同学打了,幼儿园当然得给我个说法。”
林园长问:“那你知道,张涛同学为什么被打吗?”
何秀芳刚才已经听刘、黄两人说了,不免被问得心虚:“我儿子是说了一些不太合适的话,但他年纪那么小,懂什么?至于直接动手吗?”
说着撇一眼林晚晴,狐疑问,“林园长,你不会被她收买了,要帮着她们母女说话吧?”
刘、黄两人都一脸不忿,林园长脸色却没变化,平静道:“你这么激我没用,我说的话做的事,都问心无愧。”
何秀芳表情讪讪:“我当然相信林园长您是正直的人。”
林园长没在意这句吹捧,在办公室里坐下,开始说自己的评判结果。
在林园长说虽然是念念先动手,但张涛先挑起矛盾,且两人都没受伤,所以都不予惩罚时,何秀芳表情有些不满,却没说什么。
她三观虽然弹性,但不是没有,知道张涛错处更大。刚才哭嚎得那么厉害,也是不想跟林晚晴母女低头。
但她没想到林园长后面还有话,那些话还不怎么中听。
“我找两个班的老师了解过,沈念希同学和张涛同学发生争执,是因为张涛霸占着秋千不让,而在他们自由活动前,他们的老师交代过要轮流来,”林园长看向黄老师,“我希望你能好好给班上学生讲讲道理,今天的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黄老师连忙回答:“是。”
何秀芳脸色难看,这哪是训老师,分明是在指桑骂槐。
“另外,张涛同学需要为咒骂沈念希同学父母这件事道歉,”见何秀芳有话说,林园长说道,“何同志,我知道你溺爱孩子,但小树不修不直溜,你这不是爱他,是在害他!”
何秀芳想说她怎么害孩子了,可被林园长那双眼看着,这话到底没能说出口,只能嚷嚷道:“那丫头打我儿子都没道歉,凭什么要我儿子给她道歉!这事不行,你这是偏心!是……”
林园长可不像刘、黄二人,家长再胡搅蛮缠,也想方设法跟他们讲道理,闻直接说:“你如果觉得我偏心,可以给孩子办理转学。”
何秀芳的声音戛然而止。
附属幼儿园是离家最近,也最好的幼儿园,而且因为他们户口转了过来,入学学费也很便宜。
转学……
看着林园长冷硬的表情,何秀芳拍了下儿子肩膀:“你这孩子,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还不快跟妹妹道歉!”
张涛本以为亲妈来了后,自己就有人撑腰了,却没想到峰回路转,自己还要道歉,当即红了脸。
只是他敢在何秀芳面前哭嚎,也敢欺负同龄的孩子,却始终有点怵老师,犹豫半响,见没有回转的余地,就低着头跟念念道了歉。
念念很有脾气,听完他的道歉直接说:“我不原谅你。”
张涛傻眼了,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何秀芳见了赶紧哄儿子,又气急败坏地对林园长说:“我儿子都道歉了,我可以带他回去了吧?”
林园长没有点头,说起最后一个处理结果:“经讨论决定,明天下午,园里会组织全体师生和家长,就学生之间关于城乡、本地人外地人等歧视召开会议,进行思想教育,希望何同志不要缺席。”
何秀芳彻底涨红脸,虽然林园长没把话说得太明白,但她是成年人,知道两个孩子吵架的前因后果后,不可能想不到园里为什么要组织这场会议,又为什么要求家长参加。
她觉得自己儿子不过是骂了句乡下人,幼儿园这样太小题大做,可想到林园长的强硬,又不敢大闹。
万一真把人得罪了,幼儿园开除她儿子可怎么办。
权衡清楚利弊,何秀芳低低说了声“是”,便带儿子匆匆离开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