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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0章静轩书斋

两种可能,两种完全相反的推断。楼明之站在雨夜的巷子里,脑子里像有两股力量在拉扯。一股让他回去,检查书斋的密室;另一股让他继续追,也许还能追上。

雨越下越大了。远处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几秒后,闷雷滚滚而来,像巨兽的怒吼。

楼明之咬了咬牙,转身往回跑。

他选择相信师父的笔记。师父花了三年时间调查,记录下的信息应该可靠。而且,如果林静轩真的被带走了,他现在追也追不上,不如回书斋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他沿着原路狂奔。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的石板路又湿又滑,有两次他差点摔倒,但都勉强稳住了。巷子两边的房屋在雨中飞快倒退,像一帧帧褪色的胶片。

回到静轩书斋时,他已经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院子里,书房窗户透出的灯光还亮着,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温暖的光晕。

楼明之冲进书房。屋里还保持着刚才的样子――台灯亮着,茶还冒着热气,那本《诗经集传》还摊在桌上。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快步走到书架前。靠墙的五个大书架,有三个放的是经史子集,一个放的是地方志和族谱,还有一个放的是诗词文集。师父说的“《诗经》书架”,应该是放经史的那个。

他走到那个书架前。书架很高,顶到了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书。大部分是各种版本的《诗经》,有宋刻本、明刻本、清刻本,还有现代的点校本。书都很旧,有些连函套都没有,直接插在架上。

楼明之一排排扫过去。书架从上到下共六层,每层都塞满了书,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他伸手,试着推了推书架。很沉,纹丝不动。

难道机关不在书架上?

他退后一步,仔细观察整个书架。木质是花梨木,很结实,边角有磨损的痕迹,但整体保养得很好。书架与墙壁之间没有缝隙,严丝合缝,不像有暗门的样子。

他的目光落在书架最底层。那里堆着几摞用麻绳捆着的旧书,没有上架,只是随意堆在地上。其中一摞书的上面,放着一本摊开的《毛诗正义》,书页朝下,像被人匆忙丢在那里的。

楼明之蹲下身,拿起那本书。书很厚,是线装本,纸张发黄,但保存得不错。他翻过来,看到摊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关雎》的注释。

等等。

他刚才在桌上看到的那本正在修补的《诗经集传》,修补的也是《关雎》这一页。两本书,同一篇,是巧合吗?

楼明之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快速翻动这本《毛诗正义》,书页哗哗作响。在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住了――

这一页的边角,被人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小字。墨色很淡,几乎和纸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凑到灯下,仔细辨认。字迹很娟秀,是女人的字:

“雎鸠在洲,君子好逑。书架第三层,左七右三,按下可开。”

书架第三层,左七右三。

楼明之抬头看向书架。第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七本是《诗经原始》,一本很冷门的清代注本。从右往左数,第三本是《诗集传》,朱熹的注本。

他伸出手,同时按住这两本书。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书架微微一震,然后缓缓向里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洞口里很黑,有股陈年的霉味涌出来。楼明之从桌上拿起煤油灯,点燃,举着灯走进洞口。

里面是个很小的密室,大概只有三四平米。四面都是砖墙,没有窗,空气不流通,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密室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简陋的木板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很瘦,穿着灰色的中山装,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的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但呼吸很微弱。

是林静轩。

楼明之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检查。老人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额头很烫,在发烧。嘴唇干裂,嘴角有血丝,像是咳嗽咳出来的。

“林老先生?”他轻轻唤道。

老人没反应。

楼明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他松了口气,将煤油灯放在桌上,开始检查密室。

密室里很干净,桌上放着几本书、一个水壶、一个茶杯,还有一个小药瓶。他拿起药瓶看了看,是治疗哮喘的喷雾剂,已经用了一半。

床底下有个小木箱。他拉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物――几封信,几张照片,还有一枚青铜令牌。

楼明之拿起那枚令牌。令牌不大,掌心大小,青铜铸造,因为年代久远,表面已经生出一层深绿色的铜锈。令牌正面刻着“青霜”两个篆字,背面是云纹图案,中间嵌着一颗已经暗淡的红色宝石。

这令牌,和师父留给他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图案略有不同。

他放下令牌,拿起那几张照片。照片已经很旧了,边角卷曲,颜色发黄。第一张是张全家福,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三个孩子,站在一栋老宅前。男人穿着长衫,儒雅斯文;女人穿着旗袍,温婉秀丽。三个孩子,两男一女,都还小,最大的也就十来岁。

照片背面写着:“民国三十七年春,青霜门全家福。左起:静轩、青霜、文秀、静姝、静远。”

林青霜,林静轩,林文秀,林静姝,林静远。青霜门的五位核心成员。

第二张照片是两个人的合影。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都穿着青霜门的练功服,手持长剑,站在一片竹林前。男人眉眼英挺,女人清秀可人,两人靠得很近,笑容灿烂。

照片背面写着:“乙巳年端午,与师妹静姝对练于后山。青霜赠。”

第三张照片是张黑白照,拍的是一个凶案现场。满地血迹,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场面惨不忍睹。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偷拍的,但能看清其中一具尸体的脸――是全家福里的那个温婉女人,林文秀。她睁着眼睛,瞳孔涣散,胸口插着一把剑。

照片背面没有字,只有一滴干涸的血迹,像眼泪一样凝固在纸面上。

楼明之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将照片放回木箱,拿起那几封信。信都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各不相同。他快速浏览――

第一封是林青霜写给林静轩的,日期是“丙午年三月初五”,也就是案发前三天。信很短,只有几行:

“静轩吾弟:近日门中多事,恐有变故。若兄有不测,你当速离镇江,隐姓埋名,切不可追查真相。切记,切记。兄青霜手书。”

第二封是匿名信,没有落款,日期是“丙午年三月初八”,案发当天。信更短:

“今夜子时,青霜门有变,速来。勿告旁人。”

第三封还是林青霜写的,日期是“丙午年三月初九”,案发后第二天。这封信很长,字迹潦草,很多地方被水渍晕开,像是写信人一边写一边哭:

“静轩: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兄已不在人世。昨夜之变,实乃我一生之罪孽。为护剑谱,我误杀文秀,又为掩盖真相,错杀数名弟子。今真相败露,我无颜苟活,唯有一死以谢罪。然剑谱下落,关乎重大,切不可落入奸人之手。我已将剑谱藏于……”

信到这里断了。后面的纸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边缘。

楼明之盯着那封信,脑子里嗡嗡作响。林青霜误杀妻子,又为掩盖真相错杀弟子?这和他之前看到的卷宗完全不一样。卷宗里说,是门派内讧,几个弟子不满门主偏袒亲子,起兵造人家的反,杀了门主夫妇,然后自相残杀,最后同归于尽。

可林青霜的信里写的,却是他误杀妻子,然后为了掩盖真相,杀了目击的弟子。这完全是两个版本。

哪个是真的?

楼明之看向床上昏迷的林静轩。老人眉头紧皱,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他凑近了听,只听到几个破碎的音节:

“……剑谱……不能给……他们……”

“林老先生,”楼明之轻声说,“我是楼明之,是陈警官的徒弟。陈警官,陈建国,你还记得吗?”

听到“陈建国”三个字,林静轩的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楼明之继续说:“陈警官三年前来找过你,问过青霜门的事。后来他出事了,死了。我现在在查他的案子,也在查青霜门的案子。我需要你的帮助。”

林静轩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楼明之连忙扶他坐起,轻拍他的背。

咳了好一阵,林静轩终于缓过气来。他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涣散,没有焦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凝聚,落在楼明之脸上。

“你……你是谁?”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楼明之,陈建国的徒弟。”楼明之重复道。

听到这个名字,林静轩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盯着楼明之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有怀疑,有恐惧,还有一丝……希冀?

“陈警官……他……”老人开口,声音颤抖。

“他死了。”楼明之说,声音很平静,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三年前,查青霜门案子的时候,被人害死了。”

林静轩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林老先生,”楼明之握着他的手,那手枯瘦如柴,冰凉,“告诉我,二十年前,青霜门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杀了你哥哥嫂子?剑谱在哪里?”

林静轩睁开眼睛,看着楼明之,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

“不……不能说……”他声音微弱,但很坚定,“说了……你会死……陈警官……就是知道了……才死的……”

“我不怕死。”楼明之说,看着老人的眼睛,“但我怕死得不明不白。我师父怕,你哥哥也怕。林老先生,真相已经被埋了二十年,该让它见见光了。”

林静轩的嘴唇颤抖着。他看着楼明之,看着这个在雨夜闯进他密室、浑身湿透的年轻人,看着他眼里的执拗和坚定,那眼神,像极了当年的陈建国。

“你……真的想知道?”他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想。”楼明之点头。

林静轩沉默了。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在墙壁上投出两人摇晃的影子。雨声从密室外的世界传来,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时空的声音。

许久,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楼明之的耳朵里:

“杀我哥的人……是许又开。”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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