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明之皱眉:“这等于让我去虎穴里拔牙。”
“我知道很难。”谢长风说,“但只有那封信,才能把许又开钉死。否则,以他现在的地位和影响力,单凭这些账本和借据,他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他会说,借款是事实,但他后来还了钱,剑谱也还了,青霜门的惨案是意外,与他无关。”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买卡特?他不是也想报仇吗?”
谢长风摇头:“买卡特比他爹更狠,也更狡猾。他要报仇,但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而且……我怀疑,买天雄的死,没那么简单。”
楼明之心里一动:“你是说……”
“买天雄是五年前突发心脏病死的,死前没有任何征兆。”谢长风压低声音,“但我查过,买天雄身体一直很好,每年体检都没问题。而且他死的那天,许又开正好在他家做客。”
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楼明之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如果谢长风的怀疑是真的,那许又开不仅血洗了青霜门,还杀了自己的合作伙伴。而这个合作伙伴的儿子,现在正潜伏在暗处,伺机复仇。
“所以现在有三股势力。”楼明之缓缓说,“许又开,买卡特,还有我们。”
“不,是四股。”谢长风纠正他,“赵铁军虽然退休了,但他的徒子徒孙还在,而且他手里可能还握着一些关键证据。这个人,老奸巨猾,不会轻易站队。”
楼明之揉了揉太阳穴。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恐惧,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兴奋――那是猎人闻到猎物气息时的兴奋。
“最后一个问题。”他看着谢长风,“你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来找我?师兄三年前就遇害了。”
谢长风沉默了很久。久到楼明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像师兄一样,为了查这个案子,把命搭进去。”谢长风看着他,眼神复杂,“师兄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他死了,我本来想自己动手,跟许又开他们同归于尽。但临动手前,我看到了你。”
“我?”
“对。你在师兄的葬礼上,一滴眼泪都没掉,但眼睛红得吓人。我就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谢长风说,“所以我改了主意。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如果你退缩了,放弃了,那我再动手也不迟。如果你坚持下来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那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楼明之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老人,看着他眼睛里那团燃烧了二十年的火焰,忽然明白了恩师为什么至死都在查这个案子。
有些真相,值得用命去换。
有些公道,值得用血来讨。
“好。”楼明之收起枪,把账本和照片装进背包,“这些东西我带走。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着。”楼明之看着他,“在我拿到证据,扳倒许又开之前,你必须活着。我要你亲眼看着,他们怎么付出代价。”
谢长风笑了,那张烧伤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却也格外悲壮。
“我答应你。”他说,“二十年我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楼明之点点头,背上背包。走到石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来?”
谢长风指了指头顶:“这栋楼周围,我装了十二个监控摄像头。从你踏进镇江路开始,我就知道了。”
楼明之哑然。不愧是青霜门出身,反侦察意识一流。
“对了,”谢长风又叫住他,“最近小心点。许又开的人已经盯上你了。你查李春和他们的案子,虽然用的是假身份,但他们不是傻子。还有买卡特……他也在找你。”
“找我?”
“对。他想知道,到底是谁在查二十年前的旧案。”谢长风意味深长地说,“在他眼里,你可能是个棋子,也可能是个障碍。但无论如何,你都已经进了这个局。”
楼明之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进通道,沿着来时的路往回爬。石阶冰冷潮湿,手电光在黑暗中晃动。爬到一半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谢长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耳朵:
“明之,记住你师父的话――真相永远比你想的复杂,不是所有案子都能破,有时候你得学会装糊涂。”
楼明之脚步一顿。
“但还有一句,你师父没告诉你。”谢长风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带着某种悲怆的力量,“有些案子,哪怕破不了,也得有人去破。有些真相,哪怕带不进坟墓,也得有人去追。这叫……”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这叫薪火相传。”
楼明之没有回头。他继续往上爬,手脚并用地爬出洞口,爬回三楼那个破败的房间。窗外,天色已经微微泛白,雨停了,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
他站在窗前,看着黎明前的城市。街灯还亮着,但光芒已经暗淡。早起的人开始出现在街头,清洁工在扫地,早餐摊在生火,送奶工骑着三轮车,车铃叮当作响。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但楼明之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背上背包,走出147号,走进渐亮的天光里。背包很沉,装满了二十年的冤屈,二十年的血泪,和一个老人二十年的等待。
但他走得很快,很稳。
因为他肩上扛着的,不仅仅是真相的重量。
还有传承。
薪火相传。
(第0050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