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又开――武侠杂志的大神,一手捧红了无数武侠作家,在江湖圈子里是活传奇般的人物。
“许老师找我有事?”
“有事。”许又开说,“我听说你在查青霜门的案子。正好,我手里有些东西,你可能感兴趣。”
楼明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几分。
“什么东西?”
“见面聊。”许又开说,“今天下午三点,我在镇江办了个武侠文化展,你来现场,我让人带你进来。”
电话挂断。
楼明之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看谢依兰。
“许又开约我见面。”
谢依兰的眼睛亮了。
“那个许又开?”
“就是他。”楼明之站起身,“他说手里有青霜门的线索。”
谢依兰也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楼明之看着她,忽然问:“你信他吗?”
谢依兰想了想,摇头:“不信。但不管他是什么人,只要他手里有线索,我们就得去。”
楼明之笑了。
这姑娘,跟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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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镇江国际会展中心。
武侠文化展的招牌挂在大门口,巨大的海报上印着各路武侠人物的画像,许又开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字号比其他人大了三倍。
展厅里人山人海,各种武侠周边、古籍善本、名家手稿琳琅满目。楼明之和谢依兰穿过人群,来到一个挂着“内部人员”牌子的侧门前。
门口站着一个穿旗袍的女孩,看见他们,微微一笑。
“楼先生?许老师等您很久了。请跟我来。”
两人跟着女孩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个僻静的会客室。推开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许又开。
“楼队长,谢姑娘,请坐。”
楼明之在他对面坐下,谢依兰坐在旁边。
许又开打量着他们,目光在谢依兰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谢姑娘,你长得很像你师父。”
谢依兰一怔:“你认识我师父?”
许又开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认识。二十年前,青霜门灭门那天,我就在现场。”#第一百二十九章证
会客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依兰盯着许又开,眼睛眨都没眨一下。她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但声音依然平稳:“你说什么?”
许又开放下茶杯,往沙发背上靠了靠。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每一个动作都要经过深思熟虑。
“我说,二十年前青霜门灭门那天,我在现场。”
他顿了顿,目光从谢依兰脸上移到楼明之脸上。
“不是凶手,是目击者。”
楼明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这个老人。许又开今年五十八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头发虽然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清明。他的手边放着一根紫檀木手杖,但看他的坐姿,那手杖更像是装饰品,不是必需品。
“二十年前,”许又开继续道,“我还是个刚入行的小编辑,给一家武侠杂志跑腿。那时候江湖上还有真功夫的门派不少,青霜门是其中最神秘的一个。我想写一篇关于他们的报道,托了很多人,终于联系上门主谢青山。”
谢依兰的呼吸重了一瞬。
谢青山――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谢门主很好说话。”许又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追忆,“他同意接受采访,约我在青霜门见面。那天我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又走了二十里山路,傍晚才到。”
他停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到的时候,青霜门正在办晚宴。谢门主说今天高兴,多喝了几杯,采访改明天。我就被安排在客房住下了。”
“然后呢?”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发紧。
许又开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天晚上,我被人打晕了。”
他指了指自己后脑勺的位置:“这儿,一闷棍。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青霜门里到处都是死人,谢门主夫妇倒在正堂,血流了一地。”
谢依兰的脸色白了几分。
楼明之开口问:“你报警了吗?”
许又开摇头:“报了。但等警察赶到的时候,我已经被当成了嫌疑人。一个外人,半夜出现在灭门现场,还活着,换谁都会怀疑。”
“那你怎么脱身的?”
“有人帮我。”许又开说,“一个蒙面人。他趁警察不注意,把我从临时关押的地方救出来,送上了去省城的车。临走前他告诉我,青霜门的案子没那么简单,让我躲起来,别再掺和。”
他抬起头,看着谢依兰。
“那个人,就是你师叔沈千山。”
谢依兰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师叔救的你?”
许又开点头:“他那时候受了很重的伤,但还是一路跟着警察,找到机会救我。他跟我说,凶手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要找的东西没找到,所以还会回来。让我赶紧走。”
“什么东西?”
“青霜剑谱。”
许又开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神变得很复杂。
“那天晚上,凶手血洗青霜门,就是为了找剑谱。但他们翻遍了整个门派,什么都没找到。谢门主夫妇宁死不肯说,他们就杀光了所有人。”
谢依兰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楼明之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他看着许又开:“你躲了二十年,为什么现在突然出来?”
许又开苦笑了一下。
“因为有人找到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尸体,被吊在铁架上,脖子上套着绳索。
周永年。
“这个人叫周永年,你们应该见过了。”许又开说,“他是我当年的同事,那家武侠杂志的会计。我躲起来之后,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我在哪儿。”
楼明之盯着照片:“他死了。”
“我知道。”许又开说,“昨天晚上有人把他的照片寄给我,附了一张纸条,写着‘下一个是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楼明之。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手写的,字迹潦草:
“下一个是你。”
楼明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出什么名堂。他把纸条递给谢依兰,谢依兰接过去,对着光仔细端详。
“这纸……”她忽然开口,“是手工宣纸。”
许又开挑眉:“手工宣纸?”
谢依兰点头:“我研究过古籍修复,对纸张有点了解。这种宣纸是安徽产的,手工制作,现在已经很少见了。能用得起这种纸的,不是收藏家,就是做古籍生意的。”
她抬头看着许又开:“给你寄纸条的人,很可能跟古籍圈有关系。”
许又开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谢姑娘,你比你师父当年还厉害。”
谢依兰没理会他的恭维,继续问:“周永年这些年一直在帮你?”
许又开点头:“他负责给我送钱、送东西,保证我能活下去。二十年了,从没出过差错。”
“那他为什么会死?”
“因为他查到了一些东西。”许又开说,“一个月前,他突然联系我,说发现了当年凶手的线索。他要亲自去查,让我等消息。我等了二十天,等来的是他的死讯。”
楼明之插话:“他查到了什么?”
许又开摇头:“他没说。但他最后一次联系我时,提到一个名字――买卡特。”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又是这个名字。
“他为什么提到买卡特?”
“他说买卡特也在查青霜门的案子,而且查得比他深。他想跟买卡特的人接触,看看能不能交换情报。”许又开叹了口气,“现在看来,交换情报是假,被人灭口是真。”
楼明之想了想,问:“你认识买卡特吗?”
“不认识。”许又开说,“我只听过他的名字。地下世界的皇神,手眼通天,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跟青霜门有仇。”
“什么仇?”
“他的父亲,是青霜门的护法。”
谢依兰愣住了。
青霜门的护法――她当然知道这个人。她小时候还见过他,一个沉默寡的中年人,永远站在父亲身后,像一道影子。
“你是说,买卡特的父亲是青霜门的人?”
许又开点头:“他父亲叫买青山,是谢门主的贴身护卫。青霜门灭门那天,他也在现场。”
“他也死了?”
“没有。”许又开说,“他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买卡特不相信。他花了二十年时间追查,认定他父亲还活着,而且跟灭门案有关。”
楼明之皱眉:“他怀疑他父亲是凶手?”
许又开摇头:“他怀疑他父亲是知情者。知道凶手是谁,知道剑谱在哪儿,知道一切。但他不肯说,躲起来了。买卡特找了他二十年,就是为了让他开口。”
他顿了顿,看着谢依兰。
“谢姑娘,你有没有想过,你师叔沈千山为什么失踪?”
谢依兰没有回答。
她当然想过。无数次想过。师父临终前托付她找到师叔,找回剑谱,却什么都没解释。她这些年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却始终不明白师叔为什么要躲。
“沈千山也在躲。”许又开说,“躲凶手,也躲买卡特。他知道太多秘密,一旦被抓到,必死无疑。”
他站起身,拄着手杖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
“我这些年一直在想,当年沈千山为什么救我。后来我想明白了――他是想让我活着,替他传递消息。他知道自己活不长,需要一个外人,一个跟青霜门没有直接关系的人,帮他保存真相。”
他转过身,看着楼明之。
“楼队长,你手里那枚青铜令牌,是谢门主的信物。沈千山把它交给你恩师,是托孤。他希望有一天,有人能拿着这枚令牌,找到真相。”
楼明之沉默。
他想起恩师生前最后那段日子,想起他说“有些真相,值得用命去换”。原来恩师说的,不是他自己的案子,是沈千山托付给他的案子。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们这些?”谢依兰问。
许又开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周永年死了。”他说,“下一个可能就是我。如果我死了,这些真相就永远埋在地下了。”
他走回沙发前,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谢依兰。
“这是我这二十年收集的所有资料。青霜门的旧人、当年的调查记录、凶手的线索……全在这里。你们拿去,能查多少查多少。”
谢依兰接过档案袋,沉甸甸的。
“你要我们做什么?”
许又开笑了。
“活着。”他说,“查出真相,然后活着。”
他伸出手,跟谢依兰握了握,又跟楼明之握了握。
“小心买卡特。他不是你们的敌人,也不是你们的朋友。他只想找到他父亲,为此可以不择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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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会展中心出来,天已经黑了。
楼明之和谢依兰走在街上,谁都没说话。许又开给的档案袋被谢依兰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你信他吗?”楼明之终于开口。
谢依兰沉默了很久。
“一半一半。”她说,“他说的大部分事情,跟我查到的对得上。但有一些地方……我觉得他在隐瞒。”
“比如?”
“比如他为什么被打晕。”谢依兰说,“他说是被人一闷棍打晕的,但凶手为什么打晕他?要灭口直接杀了就行,为什么要留活口?”
楼明之想了想:“凶手不想杀他?”
“那更说不通。”谢依兰说,“不想杀他,又打晕他,为什么?怕他看见什么?可他被救醒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他说的那个蒙面人,我师叔。如果我师叔真的一直跟着凶手,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不救人?他一个人打不过凶手一群人,但至少能喊一声吧?”
楼明之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在怀疑许又开?”
谢依兰没有直接回答。
“我在怀疑所有人。”她说,“包括我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楼明之。
“楼明之,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楼明之摇头。
“我最怕查到最后,发现真相是我承受不了的。”谢依兰的声音很轻,“我怕我父亲不是被杀的,是自杀的。我怕我师叔不是失踪的,是躲起来的。我怕那些我以为正义的人,其实都不正义。”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按了按谢依兰的肩膀。
“那就查。”他说,“查到最后,不管真相是什么,至少是真相。”
谢依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是在笑。但楼明之看见了。
“走吧。”他说,“先找个地方吃饭,然后看看许又开给了什么。”
两人并肩走进夜色,身后是会展中心的灯火辉煌,身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窗摇下一道缝,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盯着两人的背影,盯了很久。
直到他们消失在街角,车窗才缓缓摇上,轿车无声无息地融入车流,像从未来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