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的雨,从黄昏落到深夜,没有停过。
不是那种痛快倾泻的暴雨,是缠缠绵绵、无孔不入的冷雨,像一层化不开的雾,把整座古城裹在阴冷潮湿的黑暗里。江水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而重复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死神在暗处缓慢敲击的节拍。
整座城市都睡熟了,只有零星的路灯,在雨幕里透出昏黄而模糊的光,把湿漉漉的街道,染成一片昏沉沉的橘色。楼影歪斜,树影狰狞,风穿过空无一人的小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无数冤死之人,在深夜里低声哭诉。
这里是镇江老城区,西津渡旁的一片废弃民居。
青灰色的砖墙斑驳剥落,木门腐朽开裂,屋檐下垂着密密麻麻的雨线,地上积着浑浊的水洼,倒映着破碎的灯光,像一只只睁开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里早已无人居住,断壁残垣之间,长满了疯长的野草与藤蔓,在雨夜里肆意蔓延,透着一股死寂而阴森的气息。
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处被世人遗忘的废弃角落,此刻正藏着两条被迷雾与追杀,逼到绝境的身影。
楼明之靠在冰冷潮湿的砖墙边,胸口剧烈起伏,压抑着粗重的喘息。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前,顺着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滴在脖颈间,带来刺骨的寒意。他身上的黑色外套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透出几分狼狈,却丝毫掩不住他周身冷冽沉肃的气场。
左手紧紧按在右侧腰腹,指缝间,已经渗出了浓稠的血迹。
温热的血,混着冰冷的雨水,不断往下流淌,在脚下的水洼里,晕开一抹刺目的猩红,转瞬又被雨水冲淡,消失不见。
半小时前,他们在老巷子里被伏击。
四个蒙面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招式里带着清晰的青霜门碎星式残影,却又比正宗武学,多了几分阴毒狠戾,显然是专门为杀人夺命,改良过的杀招。
对方目标明确,不是劫财,不是寻仇,是要他们的命,要他们手里所有关于青霜门的线索,永远埋在这雨夜的废墟里。
楼明之原本可以全身而退。
可他不能丢下谢依兰。
缠斗之中,他为了替谢依兰挡下致命一击,被短刀划开腰腹,伤口不浅,血流不止。剧烈的疼痛不断袭来,意识却依旧清醒冷静,没有半分慌乱。
他是前刑侦队长,见过最凶残的命案,闯过最凶险的现场,这点伤,不足以让他倒下。
真正让他心头沉到谷底的,是对方的招式,和那份斩尽杀绝的狠戾。
青霜门覆灭二十年,当年的幸存者接连惨死,死状全与碎星式吻合,所有人都以为是同门复仇,是江湖恩怨了断。
直到此刻,楼明之才彻底看清。
这从来不是复仇。
这是灭口。
是当年亲手覆灭青霜门的凶手,在清除所有知情者,在斩断所有指向真相的线索,在把那段尘封二十年的血腥秘辛,彻底埋葬在时光深处。
“楼明之,你怎么样?”
谢依兰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心疼。
她蹲在楼明之身边,一身浅灰色布衣也被雨水浸透,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往日清丽温婉的眉眼间,满是焦急与担忧。她从随身布袋里翻出干净纱布,双手微微颤抖,想要为他处理伤口。
谢依兰出身武侠世家,身手利落,胆识过人,寻常歹徒根本近不了她的身。可此刻,看着楼明之腰腹不断渗血的伤口,她依旧控制不住地心慌。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外表冷漠疏离,不苟笑,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可每一次身陷险境,每一次生死关头,他永远把她护在身后,独自扛下所有凶险与伤痛。
“别碰。”
楼明之低声开口,声音因失血微微发哑,却依旧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按住谢依兰的手腕,阻止她的动作,指尖冰凉,力道却很轻,生怕弄疼她。
“伤口沾了雨水,现在不能处理,容易感染。我们必须先离开这里,对方不会善罢甘休,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穿过沉沉雨幕,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废弃的房屋。
黑暗之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死死盯着他们,伺机而动。
这座看似死寂的废墟,早已变成一座困住他们的牢笼。
谢依兰被他握住手腕,心头一颤,鼻尖莫名发酸,所有慌乱都瞬间平复下来。
只要他在,她就永远有底气。
她强压下眼底的湿意,用力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我带你走,我知道一条密道,能直通西津渡后街,那里人多,他们不敢轻易动手。”
她自幼钻研镇江民俗古籍,对这片老城区的隐秘巷道、旧时密道,了如指掌。这也是她数次在江湖势力周旋中,全身而退的底气。
楼明之没有拒绝。
他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强行硬撑,只会拖累两人一起陷入绝境。
谍海玄局,生死险境,逞英雄从来不是明智之举。
谢依兰立刻扶起他,小心翼翼,尽量不碰到他的伤口。楼明之微微俯身,将大半重量靠在她身上,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极轻,不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两人相互搀扶,在断壁残垣之间,艰难穿行。
雨水越下越急,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四周死寂一片,只有雨声、风声,还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楼明之伤口撕裂,传来的阵阵钝痛。
谢依兰扶着他,钻进一条狭窄低矮的暗道。
这是旧时民居躲避兵祸的逃生密道,狭窄逼仄,阴暗潮湿,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尘土味与腐朽气息,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密道很长,弯弯曲曲,看不到尽头。
谢依兰拿出手机,打开微弱的手电光,光亮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渺小,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慢点,小心脚下。”她轻声叮嘱,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
楼明之沉默点头,目光却始终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大脑飞速运转,梳理着所有线索。
伏击他们的人,招式源自青霜门碎星式,必定是当-年-事-件-的亲历者,或者是凶手的心腹手下。
能如此精准地找到他们的行踪,说明他们的一举一动,一直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他们身边,有内鬼。
这个念头,清晰无比地浮现在楼明之脑海里,让他心头一沉。
从他被革职,收到第一封匿名命案卷宗开始,所有事情都顺利得诡异。
线索接连出现,真相步步逼近,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他们往前走,靠近青霜门覆灭的真相。
可如今想来,这根本不是机缘巧合。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引着他们,一步步走进圈套,最后,一网打尽。
而那个布局之人,身份早已呼之欲出。
武侠界的泰斗名流,儒雅谦和的文化大师,创办武侠杂志、影响无数人的江湖大神――许又开。
表面上,他多次出手“帮助”他们,提供青霜门旧闻,引荐江湖旧人,看似在推动真相浮出水面,实则,一直在引导他们走向错误的方向,一直在掌控所有调查节奏。
他的温和儒雅,他的深明大义,全是完美的伪装。
楼明之一直没有戳破,就是在等,等许又开露出破绽,等他亲手亮出獠牙,等掌握所有无可辩驳的证据。
如今,獠牙终于露出来了。
除了许又开,还有那个立场成谜、搅动风云的地下皇神――买卡特。
这个男人,像一条潜伏在黑暗里的毒蛇,掌控着整个地下世界的情报与交易网络。他时而派人追杀他们,阻断调查路径;时而又匿名送来关键线索,帮他们化险为夷。
狠辣无情,杀人如麻,却偏偏对青霜门旧案,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
楼明之始终看不透他。
他到底是敌是友?
他在这场横跨二十年的阴谋里,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楼明之,你看这个。”
谢依兰忽然停下脚步,轻声开口,打破了密道里的死寂。
她蹲下身,手电光亮对准墙角一处隐秘的凹槽。那是旧时藏匿物品的暗格,早已被尘土封堵,却在雨水浸泡下,露出了一点泛黄的边角。
谢依兰伸手,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与碎石。
一张折叠整齐、泛黄破旧的宣纸,被她取了出来。
纸张早已被岁月侵蚀,脆弱不堪,边缘残破发黑,布满霉斑,显然已经在这里,尘封了很多年。
楼明之心头一紧,瞬间忘记了腰腹的疼痛,俯身看去。
谢依兰缓缓将宣纸展开,动作轻柔至极,生怕一不小心,将这脆弱的旧纸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