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穿透铁门的瞬间,楼明之感觉整条手臂都麻了。
那一剑的力量大得不像话,铁门两毫米厚的钢板被生生捅穿,六角形的破口边缘翻卷着,像一朵铁花绽开在眼前。楼明之来不及多想,一脚踹在铁门上,借力往后翻滚,同时拽着谢依兰往石室深处退。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被外面的人一脚踢开,重重撞在岩壁上,溅起一片碎石。
洞口站着一个黑影。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楼明之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样子――五十岁上下,身材精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练功服,脚踩一双黑布鞋,整个人像一根晒干了的竹子。他的脸瘦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粒烧红的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的那柄剑――窄刃、长柄、剑身泛着一层幽幽的青光,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凹痕,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碎星式第七代传人,”谢依兰的声音从楼明之身后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顾长夜。他不是死了吗?”
顾长夜。这个名字楼明之在卷宗里见过。青霜门掌门的亲传弟子,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时,他是六名守夜弟子之一。案发后第三天,他的尸体在长江下游被发现,法医鉴定为溺水身亡,案件卷宗里还附了一张面部浮肿、难以辨认的尸检照片。
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此刻正提着剑站在他们面前。
顾长夜没有立即发动攻击。他站在洞口,剑尖点地,那双烧红的眼睛从楼明之身上扫到谢依兰身上,最后落在石室深处那面刻着“掌门绝笔”的墙上。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类似野兽呜咽的声音。
“顾前辈。”谢依兰从楼明之身后走出来,双手平举,掌心向外,做出一个江湖人通用的示好手势。她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楼明之听得出她尾音在抖,“我是苏州谢家的人。我师叔叫沈素心,是青霜门掌门的师妹。我来这里,是为了找她。”
顾长夜的眼皮跳了一下。
苏州谢家,沈素心。这两个名字显然触动了他某根神经。他握剑的手微微松开了一寸,剑尖不再紧贴着地面,而是微微抬起了半分。
谢依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继续说下去:“我师叔失踪十年了。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说她在镇江。她身上带着青霜剑谱的上半卷,那是青霜门的命脉,我不能让它流落到外人手里。”
“青霜剑谱”四个字一出口,顾长夜的脸色骤变。
那张瘦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悲恸、愤怒、讥讽、绝望,所有的情绪像走马灯一样在短短几秒内轮转了一遍。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干涩刺耳,在山洞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青霜剑谱?”他笑够了,把剑往地上一插,剑刃入石三分,稳稳立住,“二十年前,就是这四个字,害死了青霜门上上下下三十七口人。你现在跟我说,你来找它?”
楼明之盯着那柄剑。剑身入石的瞬间,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剑刃上有一个细小的缺口,缺口的形状很有特点,是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这个缺口他在卷宗里见过。二十年前,法医从青霜门门主尸体上提取的致命伤创口形态分析报告中,有一张图标注了凶器的刃口特征,其中就有一处三角形缺口,和眼前这柄剑上的缺口完全吻合。
也就是说,杀死青霜门门主的凶器,就是这柄剑。
而握着这柄剑的人,是门主的亲传弟子顾长夜。
楼明之的大脑飞速运转。卷宗记载,青霜门门主死在石室门口,致命伤是胸口一剑,穿透心脏。当时警方的结论是门内弟子内讧,顾长夜的尸体又在江中被发现,所有线索到此中断,案子就这样草草结了。但现在顾长夜活着站在这里,手里握着凶器,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他是凶手,他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要在黑暗中守着这个石室二十年?如果他不是凶手,那真正的凶手又是谁?
“顾先生,”楼明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是那种审讯室里练出来的、不容回避的语气,“我师父是陈厚岩。二十年前,他是第一个进入这个石室的警察。”
顾长夜的脖子像生锈的铰链一样,一格一格地转过来,第一次正视楼明之。
“陈厚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唇翕动,像是在咀嚼一颗苦涩至极的药丸,“你是陈警官的徒弟?”
“是。”
“他死了。”
“是。”
“怎么死的?”
“被人陷害,死在看守所里。”
顾长夜的眼眶忽然红了。那种红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沉积了二十年的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猛地拔出地上的剑,剑尖直指楼明之的咽喉,距离不到三寸。楼明之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你说你是陈厚岩的徒弟,”顾长夜的声音低哑得像砂纸打磨铁锈,“那你告诉我,他留给你的那枚令牌上,刻的是什么字?”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令牌的事。这意味着他和陈厚岩之间确实有过某种约定,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厚。”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青铜令牌,举到顾长夜面前,“刻的是我师父名字最后一个字――厚。”
顾长夜盯着那枚令牌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收回了剑,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剑柄,另一只手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枚一模一样的青铜令牌。
令牌背面刻着一个字――“夜”。
长夜。顾长夜。
“师父临终前交代过,”顾长夜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和自己说话,“青霜令共有七枚,持令者皆为青霜门嫡传。二十年前那个晚上,师父把其中一枚给了陈警官,说如果有一天青霜门出事了,就让陈警官凭这枚令牌找到真相。”
他抬起头,那双烧红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语调:“可是陈警官死了。我等了二十年,等来的不是他,是你。”
石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
楼明之把那枚“厚”字令牌翻过来,看着另一面刻着的“青”字,忽然觉得这个东西比想象中重得多。它不是一枚普通的令牌,它是师父留下的遗命,是青霜门三十七条人命托付给他的责任。
“顾先生,”楼明之把令牌攥在手心里,“二十年前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长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石室最深处的那面墙前,伸手抚摸着那行“掌门绝笔”,动作轻得像在触摸一个死去多年的亲人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