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谢依兰靠在展柜旁边,手指轻轻敲着玻璃,“他说十年前朋友送的剑,但剑身上的做旧痕迹至少有十五年以上。他说只见过门主一面,但他对青霜门内部矛盾的细节知道得太多了――门主夫人说徐飞白‘心术不正’这件事,在公开资料里从来没有记载过,只有当年亲历的人才知道。”
楼明之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判断的。
“最关键的一点,”谢依兰继续说,“他刚才说了一句‘不管真假’。一个真正热爱武侠文化的人,不会在自己办的展览上展出一件不确定真伪的藏品,更不会当众承认‘真假不重要’。除非――”
“除非他知道这把剑是真的,而且他不怕被人认出来。”楼明之接过她的话,“他是在钓鱼。”
谢依兰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吐出一个字:“对。”
展厅的广播响了,提醒观众下午两点有许又开的签名会。人群开始往主舞台方向涌动,c区变得更加冷清。楼明之走到展柜前,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又仔细看了一遍那把青铜剑。剑身上的锈迹斑驳,隐约能看到锈层下面有规律的纹路,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刻过的痕迹。
“你看这个。”他指着剑脊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
谢依兰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碎星剑法第十三式的起手式。青霜门的独门剑法,练到第十三式的时候,剑尖会内收三寸,然后向外弹刺。长期练习会在剑脊上留下这种凹痕。这把剑不光是青霜门的镇派之宝,还是门主本人的随身佩剑。”
只有天天练剑的人,才会在剑身上留下这种痕迹。
而门主的佩剑,在他死后二十年,出现在一个“老朋友”手里,又被当成展品公开陈列。
“我们走。”楼明之直起身,“这里不能久留。”
两人转身往出口走去。就在他们穿过b区的时候,楼明之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许又开并没有去开研讨会,而是站在展厅二楼的栏杆旁边,一边喝茶一边往楼下看。他的目光方向,正好对准了c区0137号展柜。
他在看谁在看那把剑。
楼明之没有抬头,继续往前走。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刚才和许又开的对话,从头到尾都是被审视的。许又开在试探他们,看他们能认出多少,看他们知道多少。
走出会展中心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谢依兰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翻看刚才拍的照片。照片拍得很清楚,剑身上的凹痕、剑格的铭文、展品编号0137,全都清晰可见。
“他不怕我们拍照。”她说。
“因为他需要有人认出这把剑。”楼明之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上的人群,“青霜门覆灭二十年,还有谁会认得这把剑?只有三种人――当年的幸存者、追查真相的人、还有就是凶手本人。”
他们属于第二种。
许又开用这把剑当诱饵,等着所有对青霜门有记忆的人上钩。只要有人对着这把剑表现出异常的激动、异常的恐惧、或者异常的关注,许又开就能确定对方的身份。
“我们刚才露出破绽了吗?”谢依兰问。
“没有。”楼明之说,“我们太冷静了。但冷静本身可能就是破绽――两个普通的年轻观众,凭什么对一把不起眼的青铜短剑那么感兴趣?凭什么能跟许又开聊那么多青霜门的历史?”
谢依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他接下来会盯上我们。”
“应该说他已经在盯了。”
两人走下台阶,混进广场上的人流里。楼明之掏出一支烟点上,烟雾被秋风吹散。他在脑子里快速梳理着刚刚获得的信息:许又开手上有青霜门的镇派之剑,剑的来源他撒了谎;他对青霜门内幕的了解远超公开资料的记载;他在用展览钓鱼,目标可能是幸存者,也可能是买卡特。
买卡特今天没来。以他的情报网络,不可能不知道这把剑在展览上。他不来的原因只有两个――要么他不想在许又开面前暴露,要么他和许又开之间有什么协定。
不管哪种可能,许又开和买卡特的关系,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晚上我去找一个人。”楼明之掐灭烟头,“恩师当年留了一本工作笔记,里面有关于青霜门案的部分记录。笔记现在在恩师的遗孀手里,我试试能不能借出来。”
“她会给你吗?”
“不知道。”楼明之的目光暗了一下,“当年恩师出事之后,她一直怪我。说如果不是为了帮我查案子,恩师不会被人盯上。”
谢依兰没有说话。她想起楼明之身上背着的“害死恩师”的污名,那是他永远卸不下来的枷锁。
“我陪你去。”她说。
楼明之转过头看着她。谢依兰站在秋天的阳光里,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坚定。她身上有某种很古老的东西――那种江湖儿女才会有的、不讲道理的义气。
“走吧,”他说,“先去吃碗面。”
傍晚的时候,会展中心的观众渐渐散尽。许又开坐在二楼的贵宾室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敲门进来,恭敬地站在他面前。
“查清楚了,”年轻人说,“男的叫楼明之,前刑侦队长,因为追查恩师冤案被革职。女的叫谢依兰,民俗学学者,来镇江做田野调查,住在西津渡附近的民宿。”
许又开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年轻人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楼明之。”许又开慢慢重复这个名字,“他是刘建国的学生?”
“对。刘建国就是他师父。”
许又开闭上眼睛。刘建国――二十年前那个咬着青霜门案不放的老刑警,差一点就查到了他的头上。后来刘建国死在了一场“意外”里,案子不了了之,他的学生也从此被排挤出刑侦系统。
现在这个学生回来了。还带着一个会看剑谱的姑娘。
“要处理吗?”年轻人问。
“不急。”许又开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他们查。查得越深越好。”
年轻人不解地看着他。
“二十年前刘建国查到了我的外围,但查不到核心证据,最后死得不明不白。”许又开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夜色里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二十年后他的学生卷土重来,能查到的还是那些东西。但我需要有人去查,需要有人把水搅浑。”
“然后呢?”
“然后该浮上来的人都会浮上来。”许又开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买卡特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我也等了二十年。就看看这条老命,到底是谁先拿走。”
窗外,镇江的夜空中飘起了细细的雨丝。展览中心的大灯一盏一盏熄灭,c区0137号展柜的射灯也灭了。那把青铜短剑安静地躺在黑暗里,剑身上的锈迹在雨夜里沉默不语。
而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都还走在各自的刀锋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