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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5章 雨夜的访客

老人闭上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谢依兰注意到他手背上的针头在抖,营养液的滴速忽然加快了。

“我说过很多遍了。”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飞白收到信那天晚上来找我喝酒。他说有人要他的命,说自己活不了几天了。我问他谁要他的命,他不说。我问他要不要跑,他说跑不了。”

“信呢?”

“烧了。他当着我的面烧的。”

楼明之的心沉了一下。“信的内容您还记得多少?”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楼明之以为他睡着了。窗外的雨声很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忽然老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楼明之必须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听清:

“许某欲得剑谱,速离。”

和师父笔记里写的一模一样。

“飞白烧完信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老人睁开眼睛,灰白色的眼珠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他说――‘姓许的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楼明之脑海里盘旋了五年的迷雾。许又开不是一个人――他的背后还有人。那些省直机关的车牌、被驳回的核查申请、在送检途中“意外遗失”的青铜残片,所有指向权力高层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咬合在了一起。

“他还说了别的吗?”楼明之压住声音里的颤抖。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年轻时跟着姓许的做了那件事。”

“什么事?”

老人摇了摇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没说。他只说了这一句,然后就开始哭。我跟飞白认识三十年,第一次见他哭。”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楼明之蹲在床边,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地板革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谢依兰忽然开口了:“周师傅,徐飞白有没有提过一个叫‘买’的人?或者跟青霜门护法有关的事?”

老人的目光转向她,雾蒙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是谁?”

“我是青霜门的后人。”谢依兰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但楼明之注意到她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飞白从来没提过青霜门护法的事。不过有一次他喝醉了,说青霜门里有一个卧底,是某个大人物安插进去的。他说那个人在青霜门待了三年,走的时候带走了剑谱的下半部。”

剑谱的下半部。

谢依兰和楼明之同时屏住了呼吸。青霜剑谱分上下两部,上半部是剑招,下半部是心法。青霜门覆灭之后,上半部剑招被江湖上多个门派抄录流传,虽然残缺不全,但好歹保留了下来。而下半部心法,从覆灭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如果徐飞白说的是真的,那剑谱的下半部不是被毁了,而是被某个人带走了。那个人在青霜门卧底三年,取得门主信任,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反水。

“那个人是谁?”谢依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飞白没说名字。他只说那个人――”老人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浑浊的液体,“那个人是个文人,不会武功,但能看懂剑谱。门主很信任他,把剑谱给他看过。”

文人。不会武功。能看懂剑谱。

这三个条件一叠加,答案几乎呼之欲出。许又开。但他不是卧底,卧底是“某个大人物”安插进去的。许又开会不会就是那个卧底?

不对。徐飞白说的是“年轻时跟着姓许的做了那件事”。如果许又开是卧底,徐飞白就不会用“跟着”这个词――卧底是潜伏者,不是领导者。徐飞白跟着许又开做事,说明许又开在当时就已经是发号施令的角色。

而卧底,是另一个人。

楼明之的脊背一阵发凉。二十年前那场血案不是许又开一个人的手笔,而是一个组织、一群人、甚至是一张从江湖延伸到官场再到商界的巨大暗网。许又开是其中一个关键节点,但不是全部。师父刘建国就是因为触碰到了这张网的边缘,被无声无息地抹掉了。

“最后一个问题。”楼明之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周师傅,当年您跟刘建国说了这些之后,有没有人来找过您的麻烦?”

老人闭上眼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第二天就有人来了。”他说,“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给我送钱的。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拿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万块钱。他说刘建国问的事,以后不要再跟任何人提。”

“您收了吗?”

“收了。”老人的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我有老婆孩子要养。飞白已经死了,我说不说都救不活他。但我对不住刘建国――他当年来找我,我没收钱,全跟他说了。然后他就死了。”

楼明之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发麻。他看着床上这个枯瘦的老人,肝癌晚期,最多还有三个月。二十年的愧疚把他的身体和灵魂一起腐蚀成了空壳。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个普通人。普通人面对五万块钱和一家老小的命,会做出普通人的选择。

楼明之没法怪他。

“周师傅,好好休息。”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又细又碎:

“那个人的左手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

楼明之猛地转身。“收买你的那个人?”

“对。”

“什么样的疤?”

老人用手在自己左手上比划了一下――一条斜线,从虎口内侧斜斜划向手腕内侧,像被匕首或者碎玻璃划过。

“还有别的特征吗?”

“没有了。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手。”

楼明之把这个细节牢牢刻在脑子里,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胖大姐趴在楼下又睡着了。雨声小了一些,但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两人走出养老院大门的时候,雨几乎停了。空气里飘着湿润的泥土味和不知从哪传来的桂花香。谢依兰收起伞,抬头看着夜空。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和几颗暗淡的星。

“许又开不是一个人。”她轻声重复着这句话。

楼明之站在她旁边,点了一支烟。火柴的光在夜色里亮了一瞬,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然后又暗下去。

“恩师的笔记里提到过一个人。”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当年他查青霜门案的时候,发现许又开和省里某位领导的秘书有密切往来。他申请调查那个秘书的通话记录,被上面驳回了。没过多久,他就被调离了专案组。”

“那个秘书叫什么?”

“笔记里没写名字。”楼明之说,“但师父用红笔在那个名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四个字――‘左撇子’。”

左撇子。左手。

一个左撇子的人,最容易被利器划伤的部位,就是左手的虎口。

谢依兰和楼明之在夜色里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话。他们都意识到,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组织。而是一张网――一张用金钱、权力和鲜血编织了二十年的网。

而网中央的蜘蛛,还在暗处静静地趴着。

回西津渡的路上,谢依兰靠着车窗,半闭着眼睛。出租车的收音机里放着一档深夜谈话节目,主持人用低沉的声音念着听众来信。雨后的镇江街头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辆洒水车慢慢开过,把积水溅到路边停着的电动车上。

楼明之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胸前,隔着夹克按着那本笔记。师父的字迹还带着温度,那些用红笔画的圈、用感叹号标记的疑点、被驳回的申请报告的复印件,都被一个死去五年的老刑警,整整齐齐地保存在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里。

他等了五年,等一个人来打开它。

而那个人,是他当年最对不起的学生。

出租车在西津渡古街口停下来。谢依兰下了车,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然后说:“明天我去查那个秘书。左撇子,手上有疤,省级领导的秘书,这几个条件够筛出人选了。”

“小心点。”

“我知道。”

她转身往民宿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楼明之。”

“嗯?”

“你师父不会怪你的。”她背对着他,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他能把笔记留到现在,说明他从来没怪过你。”

楼明之站在路灯下,烟头的红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他没有回答,只是把烟蒂扔进积水里,看着它被雨水浸透、熄灭。

远处传来长江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一头巨兽在黑暗里呼吸。西津渡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边的老房子沉默地矗立着,墙壁上的青苔在夜色里泛着潮湿的光泽。

这座城市在安睡。而那些醒着的人,还在刀锋上行走。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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