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送到的时候,楼明之正在旅馆房间里擦枪。
枪不是他的――他被革职那天就把配枪交了,连同证件和警徽一起放在局长办公桌上,码得整整齐齐,像摆供品。这把是谢依兰从黑市弄来的,老式五四式,枪管有磨损,膛线都快磨平了,但保养得不坏。她把枪递给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防身,不是杀人。”楼明之接过来,没问枪的来源,也没问价格,就像他没问过她那根发夹为什么能开锁、她那手点穴功夫在什么情况下练出来的、她身上那些陈年旧伤是怎么来的。他们之间有一种不成文的默契:底牌不翻,各留三分。
请柬是许又开亲自写的。毛笔,宣纸,瘦金体,一笔一划都透着不用证明任何事的从容。时间:今晚七点。地点:江滨路19号,许公馆。附注只有一行小字――“请携谢小姐同来。”楼明之盯着这行小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告诉许又开谢依兰的存在,至少没有正式介绍过。他们每次接触都在公开场合,以“调查合作”的名义,而谢依兰的身份对外只是“民俗学顾问”。许又开不仅知道她的存在,还知道她跟自己住同一家旅馆――江滨路19号在城东,这家旅馆在城西,中间隔着半个镇江,许又开凭什么确定谢依兰今晚会跟他在一起?
他放下请柬,拉开窗帘。六点半的镇江正在入夜,旅馆楼下的街道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小贩推着车在街角卖烤红薯,白烟在橘色的光线里打着旋。他在这条街上住了两周,每天进出都走前门,没有发现过跟踪的迹象。但许又开知道。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许又开的人比他想象的更专业;第二,许又开不打算藏着了。
谢依兰敲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深色夹克,黑色高领毛衣,那把五四式别在腰后,外面看不出来。她换了一身藏青色的旗袍式上衣,头发挽起来,用了一根银簪子――不是之前那根黑发夹了。她的眼神和平时一样沉静,但楼明之注意到她涂了口红。他们认识以来,她从来不化妆。
“口红。”
谢依兰闻,抬手用拇指在唇边轻轻擦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指腹上的红色。“不是口红,”她把指腹翻过来给他看,那抹红色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金属光泽,“是朱砂。辟邪的。青霜门的老规矩――赴仇家宴,眉心点朱砂,唇上抹朱砂。”
“你觉得许又开是仇家?”
“照片上四个人,他活下来了。另外三个都死了。”谢依兰把手指擦干净,重新挽了一下头发,“我不相信巧合。你教我的。”
七点整,许公馆。
公馆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青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铁艺大门的雕花纹路是手工打的,不是机器冲压――楼明之以前办过一起文物走私案,其中一批赃物里就有类似的门窗构件,鉴定报告上写的是“民国早期镇江铸铁工艺”。能在今天还保留着这种门的人家,不单是有钱,是有根基。
来开门的是一个穿灰布衫的老人,六十岁上下,身形瘦削但腰杆笔直,走路没有声音。他把他们领进餐厅,拉开两把椅子,斟了两杯茶,然后退到角落里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棵种在墙边的树。楼明之扫了一眼餐厅的环境――一张红木圆桌,四把椅子,桌上摆了六道冷盘和一瓶没开封的茅台。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两个出口:一个是他进来的正门,另一个是通往后厨的推拉门,推拉门旁边是一个老式座钟,钟摆在摆动,但指针停在了七点零三分的位置。
客人还没到齐。
楼明之端起茶杯,没有喝。他把杯子举到鼻尖的位置,借着闻茶香的姿势扫了一圈天花板――四个角,三盏水晶吊灯,一个中央空调出风口,两个烟雾报警器。烟雾报警器的指示灯是灭的。他放下茶杯,把这个细节存进脑子里。
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先下来的是许又开――灰色中山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副他标志性的、温和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容。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岁左右,穿一身干练的黑色裤装,短发,没化妆,眼神像手术刀片一样又冷又薄。许又开没有介绍她,她也径直走向窗边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和桌面保持了半米的距离,不参与,不退出,不解释――标准的私人安保站位。
最后进来的是买卡特。
他比楼明之想象中更矮,也更瘦。一米七出头,穿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领口翻毛,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脸是长期缺乏日照的青白色,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瞳孔是浅棕色的,在灯光下几乎透明。他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随时准备停,随时准备退。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一个寸头,一个马尾,都穿着便装,但外套下摆的弧度出卖了他们的枪套位置。
许又开站起来,亲自拉开椅子,笑容比刚才又深了一分:“贵客到齐。今晚不说客套话――三位都是为同一件事来的,不如坐下来,把话挑明。”
买卡特没有坐。他站在圆桌对面,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先落在许又开脸上,然后移到楼明之身上,最后停在谢依兰的银簪子上。他盯着那根簪子看了三秒,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话。
“簪子不错。谁的?”
谢依兰抬起眼睛,声调平平:“我师叔的。”
买卡特没有接话,拉开椅子坐下。他的保镖退到墙边,和许又开的黑衣女人各占一边,隔着一张圆桌遥相对应,像两枚没有落子的围棋。
冷菜上了第七道。是一盘水晶肴肉,镇江本地的做法,硝水腌过的猪蹄肉冻,切成透光的薄片,码在青花瓷盘里,配一碟镇江香醋。楼明之看着那盘肴肉,忽然想起一个人――他的师父周培德。师父生前最好这口,每次破了案就拉着他去老城区的宴春酒楼,点一盘肴肉,一碟花生米,二两黄酒,喝到微醺就开始讲他年轻时办的案子。师父说,肴肉的关键在硝水,硝水放多了肉就硬,放少了就散,火候不到家,谁也骗不了。师父是被人从背后勒死的,喉骨粉碎,和沈青崖一模一样的死法。他追那个案子追了三年,追到自己被革职,追到此刻坐在这张圆桌前,盯着一盘肴肉,掌心全是汗。
菜过五味。茅台开了。
许又开亲手斟酒,先给买卡特倒,再给楼明之倒,最后给自己倒。他倒酒的动作很稳,酒柱细而均匀,三杯酒倒完,一滴都没洒出来。他端起杯子,灯光穿过杯壁,把酒液照成温润的琥珀色。
“这一杯,敬二十年前。”许又开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背了无数遍的悼词,“敬沈青崖,敬顾霜,敬蔡鹤鸣。青霜门的旧账,欠了二十年,也该清了。今天在座的,有当年故人的后代,有追寻真相的公道之人,也有――”他转向买卡特,笑容不变,“来找我索命的。”
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
买卡特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瓷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这个安静到能听见座钟齿轮转动的房间里,那声响像一颗子弹上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