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文化展的开幕时间定在上午九点。
谢依兰八点四十分就到了。不是因为积极,而是因为她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宾馆的床垫太软,枕头太高,空调的嗡嗡声太响――这些都是理由,但真正的理由她自己清楚:许又开发来的那份展品清单里,有一件东西的编号和描述,让她无法入眠。
“编号037,青铜令牌一枚,来源不详,纹饰为云雷纹与剑纹交错,推测为晚清民初江湖信物。”
云雷纹与剑纹交错。
谢依兰记得这个描述。她师父的遗物清单里,有一件东西的描述几乎一模一样。那是青霜门的掌门信物,据师父说,在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跟着掌门夫妇一起消失了。
“如果真是那块令牌,”她对着镜子系好头发,自自语,“那许又开是怎么拿到它的?”
镜子里的她没有回答。
窗外是镇江初秋的早晨,薄雾还未散尽,阳光透过雾气的过滤,变成了一种温柔的、毛茸茸的金色。远处的金山寺轮廓隐约可见,像是浮在云端的幻境。
她拿起手机,给楼明之发了条消息:“文化展现场,速来。”
回复来得很快:“在路上。你别一个人进去。”
谢依兰看了一眼,把手机揣进兜里,背起那个装满了笔记本、录音笔和便携式紫外线灯的帆布包,推门而出。
她没有等楼明之。
不是不信他的判断,而是她有一种直觉――有些东西,必须在人群涌进来之前,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
会展中心坐落在镇江新区的核心地段,是一座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和这座古城的灰瓦白墙格格不入。广场上已经拉起了红色横幅,写着“武侠文化的百年传承――许又开先生特别策展”,字体用的是颜体楷书,遒劲有力。
谢依兰在门口被保安拦住了。
“请出示邀请函。”
“我是展品研究顾问,”谢依兰掏出一张工作证,是昨天许又开的助理送来的,“需要提前进场做学术记录。”
保安看了看工作证,又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放行了。
展厅里的灯还没有全开,只有几盏应急照明亮着,光线昏暗而柔和。展柜沿着中轴线排开,从晚清的兵器、图谱,到民国的武侠期刊、手稿,再到当代的影视道具,像一条时光隧道。
谢依兰没有心思慢慢看。她径直走向了037号展柜。
那是一面靠墙的独立展柜,里面铺着黑色丝绒,丝绒上躺着一枚青铜令牌。灯光从顶部打下来,照得铜锈泛出一层幽幽的绿光,像是深潭底部长了千年的苔藓。
谢依兰弯下腰,把脸凑近玻璃。
令牌大约巴掌大小,顶端有一个穿孔,可以穿绳悬挂。正面是云雷纹――连续的螺旋纹饰,象征着云气和雷声,在商周青铜器上常见,用在江湖信物上却极为罕见。背面是交叉的双剑纹,剑尖朝上,剑柄缠绕着一条蛇。
她的手指开始发凉。
“青霜令。”她几乎是用气声说出了这三个字。
师父给她看过一张拓片,黑底白纹,和眼前这枚令牌的纹路分毫不差。师父说,青霜令是青霜门掌门代代相传的信物,见令如见掌门。二十年前那个血夜之后,青霜令和掌门夫妇一起失踪了,江湖上所有人都以为它已经被毁掉或者沉入了某条不知名的河流。
可是它在这里。
在许又开的展柜里,贴着一张打印的标签,写着“来源不详”。
谢依兰直起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型紫外线灯,打开开关,贴近玻璃照了过去。
紫外光下,令牌的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荧光,那是青铜器在地下埋藏多年后形成的氧化层特有的反应。但荧光的分布很不均匀――剑纹附近几乎没有荧光,而云雷纹的边缘则异常明亮。
“被清理过,”谢依兰低声自语,“剑纹的部分被人反复擦拭过。”
她关掉紫外线灯,又掏出放大镜,仔细观察剑纹的细节。那条缠绕剑柄的蛇,鳞片刻得极细,每一片都只有芝麻大小,排列整齐,栩栩如生。但在蛇眼的部位,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凹痕,不是雕刻的失误,而是――一个标记。
谢依兰猛地想起了师父说过的一句话:“青霜令上刻着的蛇,有一只眼睛是瞎的。那不是雕刻的缺陷,是暗语。‘一目了然’――一目,了然。意思是,真相只有一个。”
她的心脏剧烈地跳了起来。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普通的脚步声。那是一种刻意放轻了、但仍然能被有武功底子的人捕捉到的步伐――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弓,最后才是脚跟。这是练过轻功的人的习惯,为了在落地前随时改变方向。
谢依兰没有回头。她收好放大镜和紫外线灯,慢慢直起腰,用一种聊天的语气说:“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脚步声停了。
然后一个男声响起,带着一点笑意:“谢小姐的耳力果然名不虚传。谢家‘听风辨位’的功夫,在年轻一辈里怕是独一份了。”
谢依兰转过身。
来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布鞋,手里握着一把折扇。他的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不多不少,刚好凑出一副儒雅和善的模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亮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像是两盏被调暗了但从未熄灭的灯。
许又开。
“许先生,”谢依兰微微颔首,“这么早?”
“展品是我的命根子,不来看看,心里不踏实。”许又开走到037号展柜前,和她并排站在一起,目光落在青铜令牌上,“谢小姐对这件展品似乎特别感兴趣?”
“青铜器上的纹饰和民俗学有些关联,职业习惯。”
“哦?”许又开侧过头看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那谢小姐看出了什么?”
这是一个试探。谢依兰知道。但她同时也知道,有时候最好的伪装,就是说出部分真相。
“这枚令牌的纹饰很特别,”她指着蛇眼的凹痕,“尤其是这里。我放大看过,是刻意留下的凹痕,不是雕刻失误。按民俗学的说法,这种不对称往往代表着某种象征意义。”
许又开的扇子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