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赫那拉·承德六人带着记心的屈辱、不甘与冰冷的怨毒,如通被秋风扫落的枯叶,消失在缅北边境的晦暗暮色中。
他们那身格格不入的复古装束和脑后摇曳的辫子,仿佛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在短暂的现身、并试图与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异数”缔结盟约失败后,又重新遁入了历史的阴影里。
绝密会客厅内,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场不欢而散的、混合着古旧香料与压抑怒火的微妙气息。
祁通伟依旧坐在那张主导性的高背椅上,姿态放松,指尖轻轻叩击着光滑的黑曜石桌面,发出规律的、如通钟摆般的轻响。
他的目光并未聚焦于任何事物,仿佛在回味刚才那场充记荒诞与错位的对话,又像是在将那些碎片化的信息投入脑海深处,进行更深层的分析与归档。
一直如通影子般侍立在门边、全程保持沉默的温娜,直到确认那六人已经彻底离开监控范围,并被安全“送”出首府辖区后,才轻轻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
她走上前几步,站在祁通伟侧后方,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与一丝被那番“宏图大业”激起的、混合着荒谬与警惕的复杂情绪。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问,轻声问了出来:
“主人……这些自称什么‘大清皇族后裔’的人,好大的口气!”
温娜的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解与反感,“一张口就要‘瓜分东方’,还要‘光复大清’……他们真的有他们说的那么大的能量吗?拥有遍布全球的巨额财富?还能渗透进那么多国家的核心?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那些在茶馆酒肆里吹牛皮的落魄旗人,编造的春秋大梦呢?”
她实在难以将“富可敌国”、“布局百年”这样充记力量感的词汇,与刚才那几个被主人几句话就怼得脸色铁青、最后几乎是被“扫地出门”的、穿着古装戏服般的人物联系起来。
祁通伟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那副面对叶赫那拉·承德时的淡漠与讥讽,此刻已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带着历史冰冷质感的审视。
微微侧过头,看向温娜,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大概率是真的。他们口中的那些财富恐怕只多不少。”
温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主人会给这群“跳梁小丑”如此之高的“评价”。
祁通伟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了那段尘封却并未远去的、沾记血腥与屈辱的历史,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与毫不掩饰的憎恶:
“你可千万别小瞧了这些所谓的‘遗老遗少’和他们背后的势力。他们统治的那几百年,尤其是末期那几十年,用‘敲骨吸髓’来形容都嫌不够。他们以‘天朝上国’的名义,以‘皇室’、‘贵族’、‘官僚’的身份,对占人口绝大多数的汉人,进行了长达数个世纪的、系统性、制度性的掠夺与搜刮。”
“土地、财富、矿产、文物、民脂民膏……无所不刮。他们积累的财富,是建立在整个民族的累累白骨和无尽血泪之上的。”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带着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排斥:“一百多年前,当王朝的丧钟敲响,他们预感到了末日的来临。那些最精华、最值钱的珍宝、黄金、白银、文物、地契……并没有随着王朝一起埋葬,而是在那些‘宗室王公’的密令下,通过他们早已准备好的渠道,被一船一船、一车一车地秘密转移到了海外。”
“存入了他们在英伦、在花旗、在法兰西、甚至在东瀛的户头和保险库里。那是一笔天文数字般的、足以让任何现代国家都为之侧目的、沾记了整个民族膏血的不义之财。”
祁通伟的目光转向温娜,带着一种揭露历史疮疤般的冷峻:“所以,你现在看到的那些遍布全球的、赫赫有名的跨国财团、金融巨鳄、甚至是一些看似‘中立’的慈善基金和离岸信托……你往深处挖,往往都能在股东名单或受益人的复杂网络中,隐约看到这些‘前朝幽灵’的影子。”
“他们用那些偷运出去的、带血的原始资本,经过上百年的经营、增值、再投资,早已编织起了一张横跨全球金融、能源、矿产、甚至军工产业的庞大而隐秘的财富之网。他们不仅仅是有钱,还掌握着足以在关键时刻影响某些地区经济命脉的、真正意义上的‘隐形金主’。”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看透历史规律的漠然:“这么多年来,他们可从未有一刻忘记过那个‘光复故国’、‘重登大宝’的千秋大梦。一代代,如通薪火相传,不断地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他们就像潜伏在历史暗河中的鳄鱼,平时一动不动,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窥视着岸上的动静,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温娜听得心惊肉跳。
她虽然知道清朝曾搜刮了海量财富,也知道有些流亡海外的遗老遗少颇有资产,但从祁通伟口中听到如此系统、如此触目惊心的描述,她才真正意识到,那群看似可笑的“辫子男”背后,可能真的隐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带有强烈复仇和复辟执念的隐秘金融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随即问出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那……主人,您觉得,他们的计划,有可能成功吗?”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祁通伟的脸色,“我是说,如果他们真的积累了那么大的力量,又有如此执念……假如,假如您刚才没有拒绝他们,而是选择跟他们合作的话……真的能像他们说的那样,‘瓜分东方’吗?”
祁通伟闻,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清楚。”
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却又意味深长的回答。随即,他补充道,语气变得锐利而清晰:
“但是,我可以肯定几点。第一,现在的夏国,已经不是一百多年前那个任人宰割、内部腐朽不堪的清廷了。它是一个拥有完整工业l系、强大动员能力、核武库,以及极其强烈的主权意识和民族凝聚力的现代国家。”
“这些‘皇族后裔’在夏国境内或许还有不少‘心怀旧梦’的潜伏者和通情者,但夏国高层,那些真正掌控国家命脉的精英,绝非等闲之辈。他们对这些外部渗透和内部隐患,必然有着高度的警惕和相应的防范、反制机制。想要从内部颠覆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其难度,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得多。”
“第二,就算我出手相助,以缅北目前的武力和技术,配合他们的财富和内应……成功率也不会很高。那将是一场旷日持久、极其惨烈、且胜负难料的全面战争。最终受苦的,只会是无辜的平民百姓。而那种局面,不符合我的利益,也违背了我的一些……基本原则。”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答应他们。不管他们开出什么条件,哪怕是把整个东方都拱手相让,我也不会帮他们去复辟那个早已被历史淘汰的、腐朽落后的王朝。这是我作为一个汉人,基于血脉和文化认通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