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有这般,连个正式的师徒名分都不问,就直接把地阶功法往一个素昧平生的外门怀里塞?还问她“嫌不嫌弃”?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位美人仙尊会不会太过善良了?
江绾月心尖微微发紧。非亲非故,无功无受,这般轻易便赐下的造化,怎么看都像是一个裹着蜜糖的精巧陷阱。
可这份草木皆兵的惊惧,在目光触及对方那随性搭在小兽背上的修长手指时,又蓦地顿住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防备有些滑稽。
若是寻常修士,或许还会玩些欲擒故纵的把戏。可面前这位,以他的境界,无論是想要她这条命,还是想拿她泄欲,都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她连喊一句救命的机会都不会有,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是她想岔了。不学白不学,大腿都伸到脸上了,不抱是傻子。
江绾月立刻诚惶诚恐地将腰压得更低:“仙尊厚爱,晚辈实不敢当……晚辈资质不堪,怎敢劳烦仙尊这般折节指点?”
“无妨。”明夷语气随意,眼神安抚,“大道三千,本就该惠及万物。这地阶心法与这满地落花并无二致,若是能帮你将那冰脉温养回来,便是它的去处。”
听了这话,她哪里还有不应的道理,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受了。
他微微颔首,薄唇轻启,一段晦涩冗长的古奥心诀便如涓涓细流般娓娓道来。
“……”
江绾月听着听着,脸上的感激渐渐僵住了。
她听得清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那声音如玉石相击,极是悦耳。
可这些字眼落进她的脑子里,却如同天书一般,连成了一片毫无逻辑的混沌。
她在心底绝望地戳系统:系统,你给我透个底,是不是只要不是靠采补窃来的功法,我连一个标点符号都学不会?
你好玩家,除双修交合外,您无法参悟此界任何功法口诀。
江绾月眼前一黑。
人家堂堂仙尊屈尊降贵口传心授,她却听得像个智障……救命,这让她怎么说?难道要承认自己是个修仙界的“九漏鱼”?太丢人了吧……
见她面露僵硬,久久没有动静,明夷停了下来。
见她面露僵硬,久久没有动静,明夷停了下来。
“怎么了?”他那张温和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不耐,“是我念得太快,晦涩了些?”
江绾月恨不得当场遁地:“晚辈愚钝……”
看着少女涨红的耳根,他似乎觉得有些好笑,语气越发包容“是我未顾及你如今的修为,讲得太深了”
美人还主动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她更惭愧了。
“没事,不急在这一时。”他微微倾身抬起了手,长指微屈,两根微凉的指节虚虚点在了江绾月的眉心。“我先引一缕灵气探探你的气海,莫怕。”
刹那间,一股磅礴却柔和的灵力,顺着他的指尖,毫无阻碍地滑入了她的关窍。
犹如一场初春的绵绵细雨,润物无声地淌进她的四肢百骸。
江绾月本能地想要抗拒这种外来力量的侵入,可这股灵力却太有礼貌了。它像是一个懂得察观色的谦谦君子,一丝丝、一缕缕地抚平她体内的经络,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淌向气海深处。
至柔至善,润泽万物。
欲灵根仿佛是被温水浸泡了一般,那些被这几日折腾得疲惫不堪的身体,在这股灵力的抚慰下,竟然发出了一声声舒服的叹息。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泡进了一池冒着热气的温泉,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游走,舒服得让人想要蜷缩起脚趾。
江绾月甚至不自觉地放松了脊背,长睫微垂,就这么沉溺在这份致命的安抚中,险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可惜不过短短几息,那根手指便克制地撤了回去。
她还没回过味来,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略带疑惑的低语:“你的灵根……”
江绾月陡然清醒,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糟了……她怎么就贪图这点舒坦卸了防备,这副看似残缺的躯壳底下,藏着的可是那条见不得光的欲灵根!
“确实是冰系灵根受损后留下的残脉。可这残脉深处,似乎又有些别的东西……”明夷思忖了片刻,眉头轻蹙,面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讶异,“想来许是那破灵散伤得太深,留下了什么后症。”
他看向她,眼底的怜惜深了几分:“破灵散之毒确实棘手。不过,我可以替你慢慢梳理。若你平日里得了空,便来此处,我用灵力替你引气,日子久了,倒也不至于让你枯坐练气一阶。”
“虽不能助你登峰造极,但想跨入金丹,倒是有望。”
江绾月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万幸,他什么都没察觉。
纵然那套高深莫测的心法实际上对她完全没有任何用处,但重点压根不是这本功法。他那句“替你温养”,翻译过来不就是“以后凌霄宗本座罩着你”?
能在扶光仙尊面前挂个号,谁拒绝谁就是实打实的蠢货。
况且这位美人并不全知自己的真实情况,想生生将一个废灵根推入金丹境,在外头无异于痴人说梦,除非他甘愿拿自身的修为本源,一口一口去填她这无底洞。
这等割肉喂鹰的荒唐操作,直叫江绾月在心底肃然起敬感慨不已。在这唯利是图的世道里,竟真能撞见这等甘为他人做嫁衣的至善之人,简直恨不能当场给他颁个“感动修仙界十大人物”奖。
她悄悄抬眼,看着落花间男人那如仙似幻的眉眼,然后面露难色,咬了咬唇:“仙尊大恩,晚辈结草衔环也难报其一。只是仙尊清修之地,晚辈怎敢三番五次地来叨扰?”
“况且……晚辈毕竟是个外门弟子,身份低微。若无任务在身,那传送阵的守卫师兄是断然不会放行的。晚辈怕是无福消受仙尊这番心意了。”
“呜……”明夷还没开口,他怀里的小兽先发出了不满的抗议。
他顺势抚了抚幼兽的后颈,轻笑出声:“瞧,小乌似乎很喜欢你。我这人喜静,平日里也不怎么走动,给它寻来的吃食多半也合不了它的胃口。难得它与你投缘,你若来,便权当是来替我照看它的,顺道带些你方才的那种吃食,如何?”
说着,他只微抬起手,一枚成色极好的云纹无事牌浮出掌心,递到了她面前。
“这是我的玉印,凌霄宗内,你持此物可畅通无阻。”
绝世好大腿,大佬你真好!
她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装模作样地推辞了两句,便动作麻溜地将玉印攥紧。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常来看望“小乌”,临走前还不忘在小兽的脑袋上薅了一把,又留下了两盒八宝攒盒,这才恭恭敬敬地告辞。
水波微漾,荡开了一池的落英。
明夷单手拢着怀里正抱着八宝盒嗅闻的小兽,微微侧过脸去。
他的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紫影,长久地落在少女離去的阵法边缘,唇边的那点笑意,许久都不曾淡去。
作者的话
明夷:出自《易经》第三十六卦——明夷卦。意为“光明受损、明入地中”,黑暗与苦难正隐藏在光明之下。
扶光:“扶”,是搀扶,也是挽救。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