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青岚郡城外的官道上,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那是昨夜的大火燃烧了一整夜后,留下的余烬气息。风一吹,灰烬像黑色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在枯草和泥泞上。
林墨走在官道中央。
他的脚步很慢,很沉。
每走一步,左肩断臂处的伤口都会渗出黑红色的血水,滴落在尘土里。他的右腿骨折尚未愈合,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像是个蹒跚的老人。
但他没有停。
他背上的苏晚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早就醒了。
从昨夜被林墨从废墟里背出来,到现在,她一句话也没说过。
她只是死死地抓着林墨的衣领,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身体因为恐惧和后怕,还在微微颤抖。
林墨听不见她的颤抖。
他听不见风声,听不见官道上早起行商的马车声,听不见远处城门口守卫的呵斥声。
世界是一片死寂的真空。
只有那股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淹没着他。
他背上的苏晚晴,很轻。
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碎掉的羽毛。
但林墨觉得,他背着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座山。
一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山。
不知走了多久。
林墨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向官道旁的一条岔路。
那条路,通向一片荒芜的山林。
那里没有官兵,没有追兵,只有无尽的荒凉。
他缓缓地蹲下身,把苏晚晴放了下来。
动作很轻,也很稳。
但他没有立刻松开手。
而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背对着她,像一尊石雕。
苏晚晴站在他身后。
她看着林墨那宽阔却又单薄的背影。
看着他那只空荡荡的左袖,在风中飘荡。
看着他满身的血污和伤痕。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砸在泥地里,砸出小小的坑。
“林墨……”苏晚晴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沙子,“对不起……对不起……”
林墨没有回头。
他听不见。
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转过身,看着苏晚晴。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原谅,也没有责备。
只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苏晚晴被他看得心里发慌。
她往前走了一步,想去抓他的手。
“跟我回去吧。”苏晚晴哭着哀求,“我们回苏家……我们可以躲起来……我可以求父亲……求爷爷……他们会放过你的……”
林墨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保养得很好。
和他那只满是老茧、伤痕累累、还在滴血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往后退了一步。
避开了。
动作很轻微,却很决绝。
苏晚晴的心,像是被狠狠地刺了一刀。
她知道,完了。
他们之间,彻底完了。
从她在矿洞里选择站在他这边,从她在院长面前选择挡在他身前,从她在昨夜的大火里,被他背出来。
他们就已经回不去了。
林墨转过身,不再看她。
他迈步,向着那条荒芜的小路走去。
他要去山林里。
找个地方,处理伤口。
然后,继续活下去。
像一只丧家之犬一样,活下去。
“林墨!”苏晚晴在他身后尖叫,“你要去哪?!你一个人会死的!你听不见,又受了伤,你去哪里都是死路一条啊!”
林墨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只是继续往前走。
背影决绝,凄凉。
苏晚晴瘫坐在地上,捂着脸,痛哭失声。
她知道,她留不住他了。
她亲手,把他推得更远了。
……
林墨走进山林。
树木茂密,遮天蔽日。
地上的落叶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却带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但他不敢停太久。
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
林墨的脚步,猛地停住了。